第54章 最后的平静(1/2)
天启二年,四月,谷雨。
济南府的天气热得有些反常。
往年这个时候,大明湖畔的柳丝还带着几分嫩绿的清凉,湿润的湖风能吹散半个城的燥气。但今年,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仿佛能擦出火星的干热。那是大旱的前兆,也是乱世特有的体温。
城南,乱石岗,陆记大营。
虽然还没到盛夏,但知了已经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嘶哑地鸣叫,听得人心烦意乱。高耸的夯土围墙经过一个冬天的加固,已经增高到了两丈,墙面上抹了掺有糯米汁的灰泥,坚硬如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墙头插满了削尖的荆棘,四角的望楼上,哨兵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一圈圈越聚越多的流民窝棚。
中军大帐内,几盆冰鉴散发着微弱的凉气,却压不住屋内凝重的气氛。
胡静水坐在一张巨大的花梨木案后,手里拿着一根秃了毛的狼毫笔,正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勾勾画画。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心疼。
“东家,这钱花得太凶了,简直是在淌血啊。”
胡静水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声音有些沙哑,“这一个月,咱们光是收购粮食就花出去了三万两。还有硫磺、硝石、熟铁……市面上的价格一天一个样,现在的米价已经是去年的三倍了。咱们虽然有些家底,但这只进不出,流水一样的银子泼出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我这心里……慌啊。”
陆晏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手里并没有拿账本,而是拿着一块用来擦拭千里镜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他身穿一件透气的葛布长衫,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老胡,你觉得贵?”
陆晏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现在的米价是三倍,等这把火烧起来,那就是三十倍,甚至是有价无市。到时候,你拿着银子去买命,人家都未必肯卖给你。”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山东舆图前。
图上,济南周边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红圈标注满了。那是陆晏这两个月来,通过收买、兼并、改造建立起来的防御节点和物资囤积点。
“我们不是在花钱,我们是在筑坝。”
陆晏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指甲在纸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洪水就要来了。现在的每一两银子,每一石粮食,每一斤火药,都是我们这条堤坝上的砖石。少了哪一块,到时候死的就是我们。”
“道理我懂,可是……”胡静水看着账册上触目惊心的赤字,还是忍不住叹气。
“没有可是。”陆晏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继续收。只要市面上还有粮,就给我买。哪怕溢价五倍也要买。另外,通知赵铁,工坊实行‘全封闭管理’。从今天起,除了运送原料的车队,任何人许进不许出。那些工匠的家眷,全部接到内寨来住,按人头发布匹和口粮,把人心给我稳住了。”
“是。”胡静水叹了口气,合上了账本。他知道东家的判断从来没错过,只是这烧钱的速度,实在让他这个老账房心惊肉跳。
正说着,帐帘被掀开,一股热浪夹杂着尘土味涌了进来。
赵长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戎装,腰间的雁翎刀随着步伐撞击着腿甲,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满脸尘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巡视回来。
“哥,不对劲。”
赵长缨抓起桌上的凉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了。今儿一早,又有两千多号人从兖州那边逃过来。我让人去盘了底,这些人都说老家待不住了,村子里哪怕是白天也闹‘响马’,官府根本不管。”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在流民堆里抓了几个舌头。他们不是难民,是探子。身上带着白莲教的骨牌,还在偷偷绘制咱们大营的草图。嘴很硬,用了刑才招,说是奉了‘香主’的命,来踩盘子的。”
“处理了吗?”陆晏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处理了。埋在后山的填埋坑里,神不知鬼不觉。”赵长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哥,那帮神棍是不是要动手了?我看这架势,他们是想拿咱们这块肥肉开刀啊。”
“他们是想,但他们还没准备好。”
陆晏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着外面那座如同铁桶般的营盘。
校场上,一队队士兵正在烈日下操练。燧发枪的装填声、长矛的刺杀声、军官的喝骂声交织在一起。这不是花架子,这是用银子和汗水堆出来的杀人机器。
“徐鸿儒那只老狐狸,在等秋收。”陆晏冷笑一声,“他想等庄稼熟了,抢了粮食再造反,那样才有底气跟朝廷耗。但他不知道,他的时间表,不是他说了算的。”
“备车。”陆晏突然转身,“我要进城一趟。”
“进城?这个时候?”胡静水一惊,“东家,外面乱得很,万一……”
“正因为乱,才要去。”
陆晏整理了一下衣襟,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投机”的寒光。
“现在的济南官场,就像这天气一样,燥热、憋闷,却又都在装睡。我要去给那位知府大人送一副‘清凉散’。顺便,把咱们最后的退路给铺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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