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京师初见(1/2)
万历四十八年春,京师,朝阳门外。
灰黄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一口倒扣在头顶的巨大旧铜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场从塞外席卷而来的沙尘暴刚刚停歇,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土腥味和干燥的颗粒感。
这就是京城特有的风沙之苦。在这个小冰河肆虐的年代帝国的首都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而是笼罩在一层病态的尘霾之中。
陆晏的车队混杂在进京的人流中,缓缓蠕动。
为了低调行事,这支拥有二十辆重型大车、五十名悍卒护卫的队伍,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支普通的南货商队。灰扑扑的防尘油布遮盖了一切锋芒,连那几匹神骏的辽东战马,也被刻意涂抹了泥灰,显得有些萎靡。
“这就是京城?”
赵长缨骑在马上,用一块粗布巾捂着口鼻,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他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困惑。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天子脚下应该是瑞气千条、百姓安居乐业。可现实却像是一记闷棍,狠狠敲碎了他的幻想。
官道两侧,并非整齐的行道树或农田,而是延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窝棚区。
那些窝棚是用烂席子、树枝和黄泥勉强搭起来的,低矮得像坟包。成千上万衣衫褴褛的人蜷缩在里面,或是目光呆滞地坐在路边的排水沟旁。他们大多面色蜡黄,瘦骨嶙峋,那是长期饥饿留下的印记。
“这些人……都是哪来的?”赵长缨低声问道。
“辽东。”陆晏坐在马车里,透过窗缝,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或者是遭遇了旱灾的北直隶农民。失去了土地,他们只能像野草一样流向京城,希望能在这里讨一口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残羹冷炙。”
正说话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鞭响从后方传来。
“闪开!都他娘的闪开!长宁伯府的车驾,瞎了你们的狗眼!”
几名恶奴挥舞着马鞭,护着一辆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横冲直撞。马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隆隆的巨响,卷起的尘土直接扑在了路边那些流民的脸上和碗里。
一个躲闪不及的老妇人被马鞭抽倒在地,手中的破碗摔得粉碎。她并没有哭嚎,只是麻木地爬起来,去捡地上散落的几颗发霉的黑豆。而那辆马车连停都没停,扬长而去,车厢里隐约传出丝竹管弦之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句千年前的诗句,在万历四十七年的北京城外,具象化成了眼前这幅极具冲击力、令人作呕的画面。
“这就是从根子上烂透了。”
陆晏放下窗帘,声音冷得像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京城的富贵,都堆在那几家王府和勋贵门前,底下的百姓却连口稀粥都喝不上。这大明朝的根子,怕是烂透了。“
车队行至崇文门(哈德门)税关。
这里是大明朝最贪婪的吸血口,也是进京的第一道鬼门关。户部的税吏、内廷派出的税监、还有依附于他们的地痞流氓,像苍蝇一样盯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队伍排成了长龙。
“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打开!”
前面不远处,一个满脸横肉的税吏正用铁钩子粗暴地戳进一辆运米的独轮车。“哗啦”一声,白花花的大米顺着破口流了一地,混在泥土里。
推车的老汉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爷!这可是救命粮啊!别戳了!”
“少废话!私藏违禁品,全部扣押!人带走!”那税吏一脚踢翻老汉,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贪婪。
哭喊声、喝骂声、鞭子抽打肉体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末世的乐章。
“东家,前面查得严。”范福从前面跑回来,脸色惨白,腿都在哆嗦,“万历爷要修缮宫殿,户部没钱,内帑也空了,那帮税使都疯了,雁过拔毛,连空车都要刮下一层油来。咱们这二十辆车……”
“无妨。”
陆晏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了那个刘成给的锦囊。
“走‘便捷门路’。”
车队缓缓驶入关卡。
“站住!干什么的?”
那个刚才还在作威作福的小旗官拦住了去路。他斜着眼睛,目光在陆晏那沉甸甸的车队上扫来扫去,仿佛看到了一只肥得流油的羊。
“这么多大箱子,封得这么严实,怕是没少藏私货吧?”小旗官狞笑着,手中的铁钩子不怀好意地晃动着,“来人!都给我卸下来!一件件查!哪怕是一根针也得给我过了秤!”
周围的税吏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
陆晏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没有像其他商人那样卑躬屈膝,也没有像权贵子弟那样盛气凌人。他穿着一身整洁的青布直裰,发髻一丝不苟,站姿挺拔如松,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矜持与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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