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两买命钱(2/2)
不需要查阅地图,原主的记忆迅速提供了坐标——这几块地,紧挨着早已荒废的滋阳卫所旧址。
在这具身体的父亲生前的咒骂声中,这几块地有着另一个名字:军屯。
陆晏的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
范仁甫不是好心免债,他是在找替死鬼。
作为一个在战乱区搞过基建的人,陆晏太清楚这种套路了。萨尔浒之战一败,朝廷为了筹措辽饷,必然会像疯狗一样清查全国的隐占土地,首当其冲的就是被豪强侵吞的军屯田!
这张纸一旦签了,范仁甫不仅白嫖了免税额度,将来朝廷查下来,侵占军屯的死罪,就是他陆晏的。
这哪里是“体面人的规矩”,这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
“怎么样?含章。”范仁甫看着沉默不语的陆晏,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这可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事。换了旁人,求着我要献地,还得看我乐不乐意收呢。”
陆晏缓缓合上契约,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原主那种唯唯诺诺、只读圣贤书的眼神。那是一种在枪林弹雨中和军阀头子讨价还价、在废墟上指挥千人施工队时特有的——冰冷、评估、计算的眼神。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穿着貂裘的胖子,已经不再是一个可怕的乡绅,而是一个没有满身漏洞、却抱着金砖招摇过市的待宰的肥羊。
“范伯父大恩,小侄铭感五内。”陆晏转过身,背对着范仁甫,语气卑微,但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只是这契约事关重大,小侄还得去县衙报备功名文书,能否……容小侄三日?”
“三天?”范仁甫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手中核桃的转动也停了。
“陆家就在这,跑不了庙。”陆晏转过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惶恐与无奈,“况且,若是现在就把这地契签了,传出去说我在热孝期间变卖产业,怕是有损伯父的清誉。三日后,小侄定当登门拜访,亲手奉上契约。”
范仁甫盯着陆晏看了半晌。
这穷酸书生虽然看着还是那副窝囊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让他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行。”范仁甫站起身,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冷哼一声,“那就依你。三天后,我要么见着契约,要么见着银子。”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扫向角落里阴影处的一个高大身影。
“哦对了。若是三天后拿不出东西,你家这破宅子我就收了。至于那个捡来的野种……”范仁甫指了指角落,“听说辽东那边正缺修边墙的苦力,我看他身板倒是挺结实,卖过去也能抵个几两银子。”
说完,范仁甫大笑几声,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风雪瞬间灌入屋内,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飞起。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角落里的那个黑影才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短了一截的破夹袄,露在外面的手腕粗壮有力,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
赵长缨,陆家收养的辽东军户遗孤。
此时的他,像一匹被激怒的幼狼,双眼赤红地盯着院门:“哥,我去杀了他。杀了他,债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杀了他?”
陆晏扶着棺材沿,感受着掌下粗糙木料传来的寒意。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在原主记忆中忠心耿耿的族弟。
在陆晏看来,这是一个极佳的安保苗子,只可惜现在还是个只有蛮力的莽夫。
“长缨,把刀收起来。”
陆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是他在工地上指挥若定时养成的气场。
“杀人是下策。”
陆晏从怀里摸出那张被范仁甫留下的“投献契”,借着微弱的烛光,重新审视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在他的视野里,这不再是一张纸,而是一份充满了法律漏洞、足以作为致命武器的“工程爆破点”。
“在这个世道,刀子只能杀人身。想要活命,得学会诛心。”
陆晏抬起头,看向门外漫天的风雪。他的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即将到来的烽火与狼烟。
“三天。三天时间,足够我们把这滋阳县的天,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