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记录者的笔(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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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衍秋从记录者那里回来后,怀里多了一块刻着“记”字的石头。小七把十六块石头一块一块摆在树根下,让它们晒太阳。阳光从灰蒙蒙的天上漏下来,照在石头上,石头就亮了。每一块石头都亮着不同的光,有的暖,有的冷,有的像火,有的像水。小七一块一块摸过去,摸到“念”字,手心发热。摸到“河”字,手背发凉。摸到“梦”字,指尖发痒。摸到“一”字,整个手掌都烫了。他缩回手,吹了吹,又伸出去,继续摸。
陈衍秋坐在树下,看着小七一块一块摸石头,一个一个念名字。他忽然想起记录者说的话——“记下来,就不会忘。”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它还在亮着,不急不慢,像心跳。他问自己:我记录了多少人?数不清。从神鼎大陆到天恩大陆,从无限到原初之海,从墟界到泥塘,从石场到剑谷,从青城到酒坊,从雪原到上面的上面。他记录的人,比他记住的人还多。但记录和记住,不一样。记录是写下来,记住是放在心上。写下来的,可能会丢。放在心上的,丢不了。
那天下午,天上又下来了一个人。不是从泥塘、石场、剑谷、青城、酒坊、雪原来的,是从记录者的世界来的。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和记录者一样的衣裳,但更旧,补丁叠着补丁,有些地方破了洞,露出里面黑黑的皮肤。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他的背驼得厉害,弯得像一张弓。他拄着一根竹竿,竹竿很细,很直,和守夜人的那根一样。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走到陈衍秋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支笔,递给陈衍秋。
笔很细,很轻,像一根竹签。笔杆上刻着两个字——“记录”。字迹很旧,旧到快磨平了。他说:“记录者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笔给你了。以后,你来记。”
陈衍秋接过笔,握在手心。笔很凉,但那两个字是热的。他问:“记录者呢?”
那人想了想:“走了。走到上面去了。他说,记了一辈子,该被人记住了。他上去,让人记住他。”他转身要走。小七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你叫什么?”
那人低下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阿录。记录的录。记录者画的。画了擦,擦了画。画了很多遍,擦了很多遍。擦到后来,纸破了,人没了。但他还在画。画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画了三个一万年。画到忘了自己也在画自己。现在想起来了,就让我下来看看。看看你们的树,还在不在。”
小七指着那棵开满花的树。树很高,高到看不见树梢。花很多,多到数不清。阿录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在他掌心跳了一下,他胸口那团刚亮起不久的光也跳了一下。同步的,像心跳。他笑了:“在。都在这。”
他走了。灰布衣裳在灰蒙蒙的街道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雾里。
那天晚上,陈衍秋坐在树下,握着那支笔,在石头上刻字。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刻的是“小七”两个字。刻完,他把石头递给小七。小七接过石头,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石头放进怀里,和那十六块石头放在一起。十七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陈衍秋问他:“你高兴吗?”小七点头:“高兴。我有名字了。被人记住了。”陈衍秋又问:“你知道谁记住你了吗?”小七想了想:“你。墟伯。阿芸。阿土。还有那些从还有藤,还有石头。你们都记住我了。”他顿了顿,“我也记住你们了。”
那天夜里,陈衍秋没有做梦。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光,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握住藤,往上爬。这一次,他带了那支笔。他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光界的天,爬过了定规矩的人的天,爬过了执线人的天,爬过了墟界的天,爬进了那间没有墙的屋子。他继续往上,爬过了设计者的屋子,爬过了画线人的屋子,爬过了最上面那个老人的屋子,爬过了主宰的屋子,爬过了开始的屋子,爬过了造物主的屋子,爬过了记录者的屋子。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藤还在延伸,穿过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间又一间屋子,穿过一层又一层灰蒙蒙的天。他爬了不知多久,爬到藤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旧,木头做的,门框上有很多裂纹。和墟界巷口那扇门一模一样,和积羽城的城门一模一样。门楣上没有字,光溜溜的,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没有窗,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一本很厚的书,书皮是黑色的,像黑夜,像深渊,像看不见底的井。他翻开书,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空白的。第三页还是空白的。他翻了很多页,全是空白的。他合上书,坐在椅子上,握着笔,看着那本空白的书,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开第一页,写下第一个字——“我”。写完,他停了一下。那个“我”字在纸上亮了一下,像心跳。他又写下第二个字——“们”。又亮了一下。他写了很多字,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发光。他写了神鼎大陆,写了天恩大陆,写了无限,写了原初之海,写了墟界,写了泥塘,写了石场,写了剑谷,写了青城,写了酒坊,写了雪原。他写了阿青,写了阿忆,写了母亲,写了师尊,写了妹妹。他写了武徵,写了白影,写了赵岩,写了许筱灵。他写了刘东来,写了李凌峰,写了玉猫。他写了墟伯,写了小七,写了阿土,写了阿芸。他写了阿念,写了阿竹,写了阿云,写了陈衍河。他写了造物主,写了主宰,写了设计者,写了画线的人,写了最上面的人,写了光,写了开始,写了记录者。他写了很多人,很多名字,很多光。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看着那本厚厚的书。书还是那本书,但每一页都亮了。光从书页里渗出来,照在桌子上,照在椅子上,照在他脸上。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
他站起来,抱着那本书,走出那间屋子。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天一锅煮烂了的粥。他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把那本书递给小七。书很厚,很重,小七抱不动,放在地上,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写着“我”字,他认识。第二页写着“们”字,他也认识。他翻了很多页,认识的字越来越多。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小七”两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衍秋:“陈大哥,你把我记下来了。”
陈衍秋点头:“记下来了。写在这里,就不会忘。”
小七抱着那本书,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书在他怀里发光,光从书页里渗出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