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生而知何死(2/2)
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剑气长城,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西线防务,由阿要全面执掌,所及剑修,皆听其调遣。”
话音落下,西线的剑修,齐齐对着城头最高处,声浪震彻云霄:
“遵老大剑仙令!”
欢呼声渐渐落了下去,城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里。
阿要立在城头,指尖摩挲着挚秀的蛇胆石剑穗。
风卷起他的衣袍,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往他鼻腔里钻。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在了这座守了浩然天下万年的雄关之上。
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识到了这座长城的惨烈。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段城头。
脚下的青石板,被血泡得发涨。
砖缝里嵌着碎骨、断剑的残片、还有一些没了主人的剑穗。
地面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鞋底沾着的、粘稠的、半干的血。
每走几步,就能看到插在城砖里的断剑。
有的剑柄上刻着名字,有的早已被血磨得看不清字迹,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风里,像一座座无名的碑。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提着木桶,一具一具地收殓着地上的尸体。
她们的脸上没有哭嚎,只有麻木的平静。
手指拂过死者阖不上的眼睛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们的安眠。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剑,蹲在一具年轻剑修的尸体旁。
小手一遍遍地擦着剑上的血,嘴里小声地念着“爹”。
眼泪砸在剑鞘上,却不敢哭出声——
城头的孩子都知道,哭了,会扰了爹的去路。
不远处,王老剑修的几个徒弟,正把老剑修的断剑,小心翼翼地嵌进城头的石缝里。
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沉的哀伤,却依旧挺直着脊梁。
因为他们知道,师父死了,他们就要补上师父守的那个位置。
还有几个断了胳膊断了腿的年轻剑修,靠在城墙上。
手里攥着同伴的木牌,默默地往嘴里塞着干硬的面饼。
嚼着嚼着,眼泪就混着饼渣咽了下去,却依旧不肯放下手里的剑。
阿要忽然懂了。
他之前以为,这座长城的底色,是剑修的悍不畏死。
是斩妖的酣畅淋漓,是剑修挥剑的惊天动地。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这座长城,真正的底色,是刻在骨血里的、化不开的悲凉。
万年了。
从这座城建起来的那天起,一代又一代的剑修,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在这里。
走不出去。
他们从会走路起就握剑,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的宿命——
守着这座城,挡着蛮荒的妖,死在城头的风里。
他们的名字,有些会刻在城墙内,刻了又磨,磨了又刻。
字越来越长,名字越来越多,可这座城,依旧要守下去。
还有的......连名字都未留下。
他们守着浩然天下的太平,守着山南海北的人间烟火。
可浩然天下的一些人,还会骂他们是看门狗,说他们一身杀孽,死是最好的归宿。
他们死了,尸骨埋在城头的冻土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只有一柄柄插在城头的断剑,陪着他们吹万年的罡风。
这一次赢了吗?
赢了。
打退了妖潮,重创了三大蛮荒王座,守住了西线。
可他们赢了什么呢?
赢来了下一次更凶的妖潮,赢来了下一次更惨烈的厮杀。
赢来了又一批年轻的剑修,要把命填在这座城头。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荒原的寒意,卷起城头的血腥味,也卷起了那些断剑上的剑穗,轻轻晃着。
阿要握着挚秀的手,忽然紧了紧。
他之前总觉得,自己是外来的客,是来帮剑气长城守关的剑修。
可这一刻,他看着城头的断剑,看着收尸的妇人,看着攥着剑的孩子,他忽然懂了——
从他踏上这座城头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这座长城的一部分。
他也成了这万年悲凉里,执剑的一人。
阿要抬眼望向蛮荒天下的方向,那里依旧妖气冲天。
黑沉沉的,像一场永远散不去的噩梦。
他的眼底没有了之前的战意翻涌,只剩下沉沉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