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青蚨压袖,人间清凉(2/2)
早先钱家在外县做买卖,发了財,搬进村子,置了地,盖了大宅。
钱家老爷子是个精明人,眼睛毒,鼻子灵。
他来村子第二年,就发现冯家不对劲。
那一家子採药的,日子过得比谁都踏实,三代人都长寿,没一个得病的。
钱老爷子派人盯著冯家。
盯了半年,终於发现了那个地洞。
那年冬天,钱家带著人堵住了地洞的出口。
冯老大那时候已经死了,当家的冯老二,是冯婆子的太爷爷。
他看著钱家的人,知道瞒不住了。
钱老爷子说:“把那棵树给我,我给你家一条活路。”
冯老二不肯。
他说树是道士给的,冯家种的,跟钱家没关係。
钱老爷子笑了笑,让人把冯老二捆了,当著他的面,把冯家人一个一个拖出来。
冯家十三口人,死了十二个。
只有冯老二七岁的儿子,被他娘塞进粪窖里活了下来。
当他爬出来,看见他爹他娘他姐姐全都躺在地上,已经冻硬了。
他没哭。
他知道不能哭,哭了让人听见。
他走了。
走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最后被人捡了回去。
自此他改了姓,换了名,从不对人说起这件事。
临死前,他把儿子叫到床边,说:
“咱家本姓冯,地底下,有棵树,是咱家的,被姓钱的抢了,你且记著,但別去报仇,姓钱的势大,咱报不了,但这事得一直传下去。”
一代传一代,传了六代。
传到第六代,只剩一个女儿。
也就是冯婆子。
冯婆子从小就知道这事。
这是她爷爷临死前告诉她。
“那棵树是咱家的,瘴兽本来是认咱家人的,现在钱家霸著它,拿它续命,咱家十二口人,埋在那地底下,没人给他们烧过一张纸。”
冯婆子那年十二岁,她问爷爷:“咱能要回来吗”
爷爷摇头:“要不回来了。但你记住,咱家不欠钱家的,是钱家欠咱家的。”
冯婆子记了一辈子。
她十八岁嫁人,男人是个老实人,对她不错,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三岁那年,男人死了,病死的。
她一个人拉扯孩子,熬了三年。
孩子六岁那年,也死了。
那年时疫,死了好多人,她儿子没扛过去。
冯婆子把孩子埋了,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起来,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这辈子没什么盼头了。
该做的事,得做了。
她用了几十年,终於查清那棵树被钱家转移到了何处。
她又花了一年,混进福昌货栈榆林巷库房,成了送饭的婆子。
这份活还是她费劲了心思才得到的。
江绍生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颇为讽刺。
他和洪普还曾夸讚钱有道心善,愿意给冯婆子一份活计过日子。
江绍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袖中青蚨压出三分清凉。
他忽然想透了一件事。
钱有道死於贪,冯婆子活於恨,刘氏兄弟奔於利……
人人皆被欲望驱策,如百川归海,身不由己。
唯独他此刻,囊有余钱,身无掛碍,既不必求,也无需爭,竟成了局外看客。
原来这人间,清凉不在袖里,而在心上。
六月的风穿堂而过,他眯眼望著日头,第一次觉得,这滚烫的世间,也有容人歇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