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浊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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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成。
对无常寺的顶尖刺客来说,这个胜算跟送死没区別。
正想著,后脊樑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就像是大雪天里,被一头饿极了的独狼死死盯住了脖颈。沈寄欢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没敢回头。刺客的直觉告诉她,那个能要命的人,正在走近。
“嗒,嗒,嗒。”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李从温走下了高台。
这位节度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西域来的琉璃杯,里面晃荡著殷红的葡萄酒,浓稠得像血。
玄甲亲卫蛮横地拨开人群,硬生生劈出一条道来。李从温端著酒杯,閒庭信步般走在人群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周围的江湖莽汉们像躲避瘟神一样,慌乱地往两边缩。
沈寄欢没动。
这种时候,退半步,在这位梟雄眼里就是最大的破绽。她强压下心跳,让身体呈现出一种普通老百姓见到杀人场面时,那种极其自然的、细微的战慄。
那双沾著一滴血珠的黑色皮靴,停在了她低垂的视线里。
沈寄欢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常年薰染的昂贵沉香,混杂著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铁锈味。
周遭几百號人,连个敢大喘气的都没有。
“这位大夫。”
李从温的声音从头顶飘落。听著温和,却像一把钝锯子,一点点銼著沈寄欢的骨头。
“看著面生啊。”
李从温居高临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刀片一样,一寸寸刮过这个蜡黄游医的脸庞。
沈寄欢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盛满了恐惧和討好。
“小人……小人就是个走方郎中。”
她刻意压著嗓子,声音沙哑,带著几分乡野的土气:“听说泰山掌门仙逝,本想著上山来討杯素酒喝,沾沾仙气,没成想……”
她眼角余光瞥了眼不远处的尸体,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这齣戏,唱得天衣无缝。
没有一丝气机外泄,连脸颊肌肉的颤动都符合一个惊嚇过度的中年人。
李从温没接话。
他举起琉璃杯,抿了一口猩红的酒液。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討杯素酒”
他细细咀嚼著这四个字。
毫无徵兆地,李从温將那只还沾著他唇印的琉璃杯,直挺挺地递到了沈寄欢胸前。
“素酒没了。”
李从温盯著她的眼睛,眼神锐利得能剖开心肝:“喝杯红的,压压惊。”
一杯酒。
递得隨意,却暗藏著最狠毒的杀机。
沈寄欢只要伸手去接,就一定会露馅。
一个靠悬丝诊脉吃饭的大夫,手掌该是细皮嫩肉的。
而一个常年把玩峨眉刺的杀手,虎口和指腹必然结著厚厚的老茧。
那种带著武道真意的茧子,用再多药水泡,也瞒不过真正的高手。
沈寄欢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接,还是不接
李从温的手悬在半空,稳如泰山。
周围四个玄甲亲卫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刀柄上。只要她迟疑半息,立刻就会被剁成肉泥。
“这位大夫。”
李从温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那灰扑扑的袖口上。
“你的手,可不像拿悬丝诊脉的。”
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乾。
李从温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倒像是……拿绣花针的。”
沈寄欢后背“唰”地渗出一层白毛汗。
被看穿了。
那只琉璃酒杯就悬在眼前。
“拿绣花针的。”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不亚於平地起惊雷。
四个亲卫的刀,已经拔出了半寸。
铁器摩擦的声响,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极长。
沈寄欢死死咬住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强行压下了本能的杀意。
她没有暴起发难,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嚇破了胆,双腿一软,膝盖微弯,作势就要跪下去。
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终於哆哆嗦嗦地伸了出来。
枯黄,乾瘦。
李从温的目光,死死咬住那只手。
沈寄欢没有去握杯壁。
她做了一个极其古怪,却又无比契合郎中身份的动作。
中指与无名指併拢,大拇指微微弯曲——这是老中医捏银针时最讲究的起手式。
三根手指,灵巧而小心地捏住了琉璃杯细长的底托。虎口朝上,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老茧的接触面。
无常寺里那些枯燥到让人发疯的偽装训练,在生死关头,成了救命的稻草。
李从温鬆了手。
杯子稳稳落在沈寄欢的三指间,酒液微漾。
“大……大人明鑑。”
沈寄欢捧著酒杯,语无伦次:“小人早年间,常给大户人家的內眷看病。这手上……確实沾了点捏针线的习惯。”
说完,她闭上眼,一仰脖子,將那半杯带著腥气的酒液灌进嗓子眼。
动作太猛,辛辣的酒水呛进了气管。
沈寄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哪里还有半点杀手的体面。
李从温冷眼看著这个弯腰乾呕的游医。
锐利的目光在那只捏著杯托的枯手上停顿了三息。
没有真气流转,没有茧子,只有被劣酒呛出的生理性颤抖。
梟雄多疑,但梟雄也自负。
李从温眼底的那抹锋芒慢慢散去。
他嫌恶地瞥了眼地上的酒沫,从怀里摸出方雪白的丝帕,仔仔细细擦了擦碰过酒杯的手指。
“你的易容术,当得起天下第一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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