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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出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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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再看到那一具焦黑的尸体,怕再听到那微弱得几乎消失的心跳。

石室里一片死寂。

赵云川低著头喝闷酒,这种场面,他不好插嘴。

一边是兄弟的大义,一边是深情。

难搞。

赵九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沈寄欢面前。

他没有去拉她的手,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软话。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著沈寄欢,看向了那面光禿禿的石墙。

此时,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墙,看到了那千里之外的烽火,看到了那在那片废墟上挣扎求生的人们。

“沈姑娘。”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说的安生日子,我也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壶好酒,一碟花生米,看著太阳升起又落下。这日子,谁不想”

赵九自嘲地笑了笑,抬起手,看著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掌:“可是,我不配。我天生就是这么个命。享乐之事,和我就没沾过边。”

赵九猛地转过身,眼中的光芒骤然变得炽热,那是右眼中烈阳的余暉:“现在大晋刚刚立国,却是个向异族磕头的儿皇帝。石敬瑭卖了燕云十六州,把大门敞开给了契丹人。天下分崩离析,江湖上的人脊樑都被打弯了。”

“有人想把这汉家天下烧成灰烬,想让我们世世代代都当奴隶。”

赵九指著北方:“但我知道,江湖上的人,他们坐不住,朝堂上的权势或许在乞求自保,可江湖上有人在拱火。”

“既然有人拱火,便要有人搭柴火。”

赵九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新生的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动:“我就去帮忙搭搭柴,不去烧一把,我不甘心,我得去告诉那些人。”

赵九的声音低沉如雷鸣,在石室迴荡:“这世道,还有人站著,这中原的江湖,还有人不服。”

沈寄欢看著他。

看著这个满嘴大道理、却又让人恨不起来的混蛋。

她突然觉得很无力。

她救回了他的命,却救不回他那颗想要去送死的心。

“你是柴火……”

沈寄欢惨笑一声,眼泪再次流了下来:“那你知不知道,柴火烧完了……就是灰”

赵九沉默了。

片刻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但哪怕是灰……”

赵九看著沈寄欢,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也是热的。”

石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连那盆红烧肉散发出的热气都在半空中停滯,不敢惊扰这压抑到极点的对峙。

沈寄欢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刺耳的啪嗒声。

她没有再嘶吼,也没有再质问。

她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赵九,仿佛要用目光將这个男人的心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铁石心肠。

赵云川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酒碗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

这酒,突然变得有些苦涩。

“咳……”

赵云川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那什么……你们聊。”

赵云川看了看赵九,又看了看沈寄欢,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老三,你刚才说的事,我会去办。夜叉那边……我会去跟兄弟们谈。”

“大哥。”

赵九叫住了正如逃跑般往外走的赵云川。

“嗯”

赵云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些兄弟若是真不想走,別勉强。”

赵九的声音很轻,却很重:“给足安家费,別让兄弟们寒了心。毕竟……大家把命交给我们,是为了活路,不是为了死路。”

赵云川的背影微微一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晓得了。”

“你自己……也好自为之。”

说完,赵云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石室。

隨著那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石门再次轰然关闭。

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了赵九和沈寄欢两个人。

还有那盆已经开始慢慢变凉的红烧肉。

“你非走不可”

良久,沈寄欢再次开口。

她的情绪似乎已经平復了下来,正在用一种极其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问道。

赵九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早已凉透的残茶。

一杯推给沈寄欢,一杯自己端著。

“非走不可。”

赵九没有迴避,直视著她的眼睛:“这里不属於我。这里的安逸,是用谎言和妥协换来的,我可以骗別人,但我骗不了我自己。”

“那我呢”

沈寄欢没有去碰那杯茶,她只是静静地站著,身形单薄得像是一张纸:“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是该在这里守著你哥给你打下的江山,还是该回无常寺去採药你到现在都不愿意承认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么你要走,为什么不带上我”

“你可以……”

赵九的话刚出口,就被沈寄欢打断了:“別跟我说你可以找个好人嫁了这种屁话!”

沈寄欢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赵九,你若是敢说出这句话,我现在就一针扎死你,把你变回那具焦尸!”

赵九苦笑了一声。

是他把这个曾经温柔的姑娘变得如此。

“我没想说那个。”

赵九摇了摇头,走到沈寄欢面前。

他的身高比沈寄欢高出一头,此时低著头看她,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掛著的泪珠,还有那苍白皮肤下隱隱透出的血管。

她太累了。

为了救他,她透支了太多。

“寄欢。”

赵九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颊,但在指尖即將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他又停住了。

他的手,杀过太多人,沾过太多血。

“我不让你跟著,是因为我给不了你安定。”

赵九收回手,声音有些沙哑:“接下来的路,比之前的还要难走百倍。我要去的是大晋的洛阳,是契丹人的上京,每一步都是悬崖,每一刻都可能粉身碎骨。你跟著我,只会担惊受怕,只会流离失所。赵九这辈子欠的人太多了,我还不起。我不想……再欠你一条命。”

沈寄欢看著他收回去的手,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下,但隨即又燃起了一股更强烈的火焰。

“赵九,你以为我是谁”

沈寄欢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赵九:“我是百花谷唯一的传人,是阎王爷手里抢人的鬼医,我能为无常寺续命十年,我还能杀人,能救人,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你跟我谈危险,谈流离失所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一步步活过来的百花谷当年被血洗我都活下来了,什么刀山火海我怕过为什么!为什么你寧愿带著苏轻眉,带著兰花,你都不愿意带著我!”

沈寄欢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赵九的衣领,將他拉向自己,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呼吸交缠。

“你给我听好了。”

沈寄欢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誓言:“我要的从来不是安定。我要的,是你活著。只要你活著,哪怕是在地狱里,对我来说也是安定。若是你死了,哪怕是住在皇宫里,对我来说也是流离失所!”

赵九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內心比任何人都强大的女子。

那一瞬间,他心中筑起的理智轰然倒塌。

他突然明白,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一直以为,保护一个女人最好的方式,是让她远离危险,给她安稳的生活。

但他忘了,对於沈寄欢这样的女人来说,被当成累赘拋下,才是最大的伤害。

“呼……”

赵九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紧紧地抱住了沈寄欢。

將她那单薄的身躯,狠狠地揉进自己的怀里。

“对不起。”

赵九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

沈寄欢的身子僵硬了一下,隨即软了下来。

她把头埋在赵九的胸口,听著那强有力的心跳声,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安心的泪。

“你就是个混蛋。”

沈寄欢带著哭腔骂道。

“嗯,我是混蛋。”

赵九承认得很痛快。

“你要是再敢丟下我,我就给你下毒,让你一辈子举不起来。”

“啊”

“比起你做的事,这算是轻的。”

沈寄欢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属於胜利者的笑容:“什么时候走”

她问。

没有挽留,没有抱怨,只有准备行囊的乾脆。

赵九鬆开她,走到棺材边,拿起那把一直静静躺在角落里的定唐刀。

刀身赤红,虽然剑鞘有些残破,但那股隱藏在其中的刀意,却比之前更加纯粹。

“今晚吧。”

赵九拔刀出鞘一寸,红光映照著他的脸庞,將那一半深渊一半烈阳的眼眸衬托得更加妖异。

“三日后,我们去扬州。”

“扬州”

沈寄欢一愣:“去扬州做什么不是说北上吗”

“北上之前,得先去拿点东西。”

赵九將剑归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人在那边布了一个很大的局,借著我的名头,把江湖这潭水搅浑了。我得去看看,是哪个大胆的傢伙,敢发我的死人財。”

“而且……”

赵九的目光变得幽深:“听说那里有一张《万里江山图》,还有关於九个箱子的传说。”

“既然我是那根柴火,那这把火……”

“就从扬州开始烧吧。”

“我不去。”

沈寄欢低下了头:“我也不让你去。”

“为什么”

赵九茫然地看向她:“扬州……”

他忽然想到了百花谷,想到了扬州,想到了影阁曾经做下的事情。

他嘆了口气:“那就不去扬州,我们先去山东路,见一个人。”

“谁”

沈寄欢暗暗鬆了口气:“无常寺就在山东,你还是先给佛祖……”

“最好,让整个江湖都以为我死了。”

赵九淡淡地笑了笑:“这对他们每个人都好,否则石敬瑭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

杭州城外,钱塘江畔。

清晨的江面上雾气瀰漫,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地停在渡口。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没有十里长亭的依依惜別。

只有赵云川一个人,牵著一匹瘦马,站在岸边。

马名叫黑炭,虽然看著不起眼,却是能日行千里的良驹。

赵九和沈寄欢並肩走来。

两人都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江湖行头,赵九一身青衫,背著定唐刀,头上戴著斗笠。沈寄欢则是一身素衣,背著药箱,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游歷江湖的郎中夫妇。

“都安排好了”

赵九走到赵云川面前,拍了拍马脖子。

“嗯。”

赵云川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没怎么睡好:“夜叉留下了三十七人,编入了杭州城防,剩下的两百个弟兄,都是光棍一条,由李东樾带著,我已经让他们分批次离开杭州,化整为零。”

赵云川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给赵九:“这里面是一万贯,还有几瓶上好的金疮药。”

赵云川顿了顿,又补充道:“省著点花,这可是卖了老脸从钱元瓘那抠出来的。”

赵九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笑了。

“谢了,哥。”

赵云川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不耐烦,但那只手却一直在微微颤抖:“行了,別婆婆妈妈的。赶紧滚。”

赵云川转过身,看著江面,不再看赵九:“要是死在外面,別指望我去给你收尸。老子还得在这杭州城里享福呢。”

赵九看著那个宽厚却有些佝僂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这句享福背后,是多大的压力和凶险。

赵云川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享福,更是为了给他在大后方钉下一颗钉子,守住一条退路。

“哥。”

赵九突然喊了一声。

“保重。”

说完,他拉著沈寄欢,跳上了乌篷船。

船夫撑起竹篙,小船缓缓离岸,没入了江上的晨雾之中。

直到那艘船彻底消失不见,赵云川才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早已老泪。

“老三……”

赵云川喃喃自语,手里的镇岳剑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你儘管去烧。”

“这天塌下来……”

“大哥给你顶著。”

风起。

雾散。

江水滔滔向东流,一如这不可逆转的天下大势。

那个死过一次的男人,带著他的刀,带著他的药,带著他那颗滚烫的心,再次踏入了这片风雨飘摇的江湖。

可船还没有出港,乌篷的帘子就被拉开了。

一个鬼头鬼脑的小子直接从船舱里跳了出来,紧接著便是一个扎著冲天髻的丫头,两人一前一后,朝著赵九和沈寄欢就开始磕头。

赵九一愣,一把抓起小子的脑袋瓜一看:“你……小虎”

“九爷,別来无恙。”

撑杆的人解下斗笠,露出了一张完全看不出烧伤的脸,可细心人还能从他的脖子上看到一身残缺的痕跡。

正是温良。

他微微笑著:“小虎知道你要走,绝不肯在这杭州城停留半步。”

“九爷!你说了!再见到你,你就收我为徒!大丈夫一言九鼎,你可不能骗小虎!”

小虎抓著赵九的裤脚,说什么都不肯鬆开。

透过船帘,赵九看向了船舱里面。

梦小九笑著。

看著。

她的眼睛。

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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