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交易(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然后,他才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衝著院子角落里那片始终不动的阴影,隨意地摆了摆手。
“带大將军,去地牢。”
一道黑影,从墙角的阴影里剥离出来,无声地对著石敬瑭躬身。
天下楼的地牢,比皇宫天牢更深,更冷。
这里的安静是有分量的,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石敬瑭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身后,跟著一个少年。
从將军府带出来的少年。
少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儒生长衫,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瞧著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可他那张脸,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块上好的冷玉,在昏暗的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尤其是那双眼睛。
狭长,眼角微微上挑,瞳孔的顏色极深,像是两个能將人魂魄都吸进去的漩涡。
看人时,那眼神里不是恶意,而是一种纯粹不含杂质的空无,那比恶意更让人胆寒。
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雪落在积雪上,悄无声息,却能让山的轮廓变得更冷一些。
桑维翰。
李嗣源麾下最年轻,也最受倚重的谋士。
地牢的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囚室。
囚室里,没有刑具,没有血污。
甚至连那铺著乾爽稻草的床榻,都显得过分乾净了。
一个女人正盘膝坐在床榻上。
她穿著一身乾净的囚衣,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没有被点睛的玉雕神像,空有其形,不见其神。
百花。
当她看到石敬瑭和桑维翰走进来时,那双空洞得像是枯井的眸子,才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像是在看两件骯脏的物事,不小心弄脏了她的屋子。
石敬瑭遣退了所有狱卒,亲手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轰隆一声,整个地牢,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告诉我。”
石敬瑭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铁鷂的情报网,都藏在哪里”
百花看著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充满了讥讽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我不知道。”
石敬瑭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像是在嚼碎一颗石子。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知道。”
百花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戏謔:“就算我知道,又凭什么告诉你”
她上下打量著石敬瑭,那眼神比刀子还伤人。
“石大將军,你是不是站错了地方审人这种事,也归你管了还是说,安大人让你来的可我怎么瞧著,你更像是来求人的。”
安九思。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石敬瑭的心臟。
那股子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怒火,与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耻辱混杂在一起,轰然爆发。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天底下,最可悲最可笑的笑话。
他连一个阶下囚都审不了。
他连自己的仇,都报不了。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个伤了他,辱了他的少年,像一条鱼一样跳进洛河,逃之夭夭。
而他只能在这里,对著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无能狂怒。
“噗通。”
他腿一软,竟直挺挺地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那张总是带著无上威严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近乎於癲狂的恨意。
“杀了你”
他嘴唇翕动,先是无声的念叨,像是某种恶毒的诅咒,然后那声音才衝破喉咙,变成野兽般的嘶吼。
“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一定要杀了你!”
地牢里,只剩下他那如同困兽般的嘶吼,在空旷的甬道里来回衝撞,久久不散。
一直站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般的桑维翰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看著状若疯魔的石敬瑭。
“大將军。”
“我有办法。”
石敬瑭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桑维翰那张过分清秀的脸。
“你有办法”
“嗯。”
桑维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个莫测的笑容,像是庙里泥塑菩萨脸上那种,悲悯又诡异的笑。
“想在这中原大地上找一个人,无非就是靠三张网。”
“影阁,天下楼,无常寺。”
“可这三张网,如今都已不是你我能够轻易触碰的了。”
石敬瑭眼中的希望之火,瞬间黯淡了下去。
“不过”
桑维翰的话锋一转,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致命的诱惑:“中原的网不能用,不代表,这天底下,就没有別的网了。”
他凑到石敬瑭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个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秘密。
“漠北,辽国,契丹人。”
“他们也有一张网,一张密不透风,连一只沙鼠都溜不出去的大网。那张网,名叫『诺儿驰』。”
“诺儿驰,在契丹语里,是『秘密』的意思。”
“这天下所有的秘密,几乎都可以从那张网里找得到。”
他顿了顿,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光。
“况且,在下最近得到一个消息。听说,已有一位漠北的大人物,秘密潜入了中原。此人在辽国朝中,极有威望,实力更是深不可测。若我们能找到他,藉助诺儿驰的力量”
石敬瑭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一团比之前更疯狂,更炽烈的復仇之火。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看著桑维翰,看著那张清秀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掛著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是一场交易。
与魔鬼的交易。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桑维翰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自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的百花,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病態的渴望,像是一个飢饿的人,看到了一桌最美味的珍饈。
“大將军。”
“这丫头可否赏赐给在下”
石敬瑭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桑维翰一眼,那一眼里,有厌恶,有交易达成后的默许,有身为棋子的不甘。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地牢。
在他即將踏出那扇铁门的前一刻,他的声音,才从前面,冷冷地飘了过来。
“別拖太久。”
铁门再次关上。
地牢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百花眼里已是绝望。
她在这一刻才明白。
死期到了。
桑维翰缓缓地解开了自己那件儒生长衫的衣带。
他脱下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露出了里面一身雪白的中衣。
他从怀里抽出了一条鞭子。
一条用牛筋鞣製而成,通体漆黑,鞭梢处还带著倒刺的铁鞭。
他没有打。
他只是將那条鞭子,隨手扔在了百花的面前。
然后,他走到牢房的角落里,背对著百花,缓缓跪下。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淫邪,反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像是在等待一场神圣的洗礼。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么轻,那么柔,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来。”
“如果你用足了劲。”
“我或许可以,饶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