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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2章 旧书页里的袖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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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趟潘家园。”

她摩挲着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缘,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商量:“去找一本书。”

那天夜里,林微言破天荒地去了巷子里的夜市。她从来不爱凑热闹,嫌人多吵得慌。可今晚不知怎么了,就是想出去走走。她买了份油炸臭豆腐,又买了一杯桂花酒酿奶茶。旁边摊位上有小姑娘在做姓名手链,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忍住,让小姑娘帮她编了一条。红绳,金色的珠子,上面穿了两个字——“微言”。

她把手链戴在腕上,旧的压痕碰着新的红绳。

她忽然想:人这一生,要攒多少运气,才能在最不堪的时候,遇见一个还愿意在雨里帮你找袖扣的人。

不知道。也许陈叔说得对。有些东西急不得,有些人,绕再远的路,也会回来。

巷子尽头,槐树的花正开得雪白,一盏盏小灯从树枝上垂下来,把整条书脊巷映得像一条河。她就在这条河的尽头站着,想今晚回去把《花间集》再找出来翻翻。也许那本旧书里,还夹着别的东西。

去潘家园那天,林微言起了个大早。

她很久没有在休息日起这么早了。枕草居休息日总是安静的,巷子里只有鸟叫和送牛奶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过去。她从前喜欢在休息日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悠悠地去巷口吃一碗小馄饨,加一勺辣油,再来一碟锅贴。可今天她不到六点就醒了,醒了就睡不着,翻身起来把衣柜翻了个遍,最后挑了一件浅青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米色阔腿裤。

挑完她就后悔了。又不是去约会,穿那么郑重做什么。

她把衬衫塞回衣柜,换了一件旧棉布裙子,胸口印着一行模糊的英文,是几年前跟陈叔去逛书展时顺手买的纪念衫。裙子有些旧了,领口的包边洗得发毛,但穿着舒服,像一件穿了很久的睡衣。

出门的时候,陈叔已经在店里了。他戴着老花镜蹲在门口整理一箱刚收来的旧书,抬眼看见她就问吃了没有。她说去吃小馄饨,陈叔说不急,他早上多买了两根油条,搁在柜台上让她顺路带上,又从口袋里掏了五十块钱递过去,说看见好邮票帮他留意。

“不是去买书吗?”林微言接过油条咬了一口。

“顺便。”陈叔也咬了一口油条,慢悠悠地道,“顺便的事,往往最重要。”

林微言没接这话。

但她出门的时候,把那五十块钱仔细折好放进了钱包夹层里,跟那张《花间集》的购书发票放在一起。

潘家园周末比平时热闹得多。地摊从门口一路摆到最里面,卖瓷器的、卖铜钱的、卖旧邮票的,琳琅满目。林微言穿过人群,径直往最里面走。她还记得那个老太太的摊子——在旧书区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摊位上常年摆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老太太姓邢,陈叔叫她邢大姐,她也叫邢大姐。其实按年纪该叫奶奶的,但老太太不让,说叫大姐显年轻。

她走到旧书区,倒数第二排,靠墙。那个位置空着。

地上还有昨天摆摊留下的痕迹——几张垫书的旧报纸,一个空了的一次性纸杯。搪瓷茶缸不在,老太太也不在。

她在空摊位前愣了一会儿,旁边卖旧字画的大爷看出来了,说你找邢大姐?她今天没来,腿疼。回家歇着了。

林微言蹲下去摸地上那些垫书的旧报纸。报纸是上个月的,边角被风吹日晒得发黄发脆。她蹲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大老远跑来,就为了找一本五年前没买到的书。找到了又怎样呢?找不到又怎样呢?

可是来都来了。

她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在旧书区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转。她没有特定的目标,就是看看。潘家园的旧书摊什么都有,从清代刻本到八十年代的连环画,从线装佛经到大学教材,杂乱地堆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不断呼吸的藏书库。

她在一个摊位上翻到了一本民国版的《漱玉词》,品相不错,只要八十块。她犹豫了一下,没买。又翻到一本六十年代的《红楼梦》连环画,画工极好,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放回去了。她今天是来找《花间集》的。找不到《花间集》,买别的做什么呢。

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她蹲在一个专卖线装古籍的摊位前面。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正拿软毛刷清理一册破损的清刻本。那刷子她认识,跟她用的是一样的牌子。

“您这刷子,在哪买的?”她问。

摊主抬头看她一眼:“琉璃厂。小姑娘也做修复?”

“嗯。”

“古籍修复?”

“嗯。”

摊主多看了她两眼,把那册清刻本放下,从摊位底下搬出一个小纸箱来。“早上刚从一家旧宅收的,还没来得及整理。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林微言打开纸箱。里面整齐地码着十几册线装书,大部分是清末民初的石印本,品相一般。她一本一本地翻,翻到箱底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最底下是一册没有封面的旧书。

《花间集》。宋版影印本,民国二十二年中华书局影印,仿宋刻本,绵连纸,乌丝栏。

她认得它。不是因为她见过这本书,是因为这本书的扉页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签,便签上写着一行字,笔迹苍老而认真——“此书已为林小姐保留五年,勿售。邢。”

林微言把书翻过来。封底内侧贴着一小方褪色的价签——“潘家园旧书市场·丙申年”。跟她记忆里那枚价签一模一样。

丙申年。五年前。

她蹲在地上,手里捧着这本书,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伤心。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你走在一条很长很黑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快忘了前方有没有出口,然后忽然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亮了一盏灯。那盏灯不是你点的,也不是为你点的,可就是亮了。

老太太五年前就收下了这本书。她不知道林微言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这本书对林微言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在那个雨夜之后,把一本无人问津的旧书收了起来,在上面贴了一张便签,写了几个字。然后一年一年地等。

“这册多少钱?”她问,声音有点哑。

摊主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她,摆摆手:“邢大姐留的书,收什么钱。你拿走就行。”顿了下,又道,“邢大姐腿不好,你要是方便,给她打个电话。她老念叨这本书。”

林微言道了谢,把那本《花间集》抱在怀里。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需要好好修一修。可她觉得,这本书是她这些年收过的最好的一本旧书。

从潘家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林微言坐在出租车上,把书紧紧抱在怀里。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金黄色的,从她脸上身上一掠而过。像是有人在远处打着手电筒送她。

她想起昨晚陈叔说的话——“有些人绕再远的路,也会回来。”陈叔说的是沈砚舟。可她现在觉得,回来的不只沈砚舟,还有这本书,还有那个叫她“宝贝儿”的老太太,还有五年前那个在雨里抱着书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便签的背面好像有字。刚才在潘家园光线暗,她没留意。她把书翻过来,轻轻揭下那张便签。在潘家园时不敢细看,现在借着一晃而过的路灯仔细辨认。

背面果然还有一行小字,更细,更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铅灰的痕迹也新一些——“前年有个年轻人来问这本书,我说不卖。他留了个信封,说里头是买书的余款。我老糊涂了,一直忘了翻。前几天想起来,拆开看,信封里只有一枚袖扣。他的眼睛跟你一样,一提起书就亮。”

林微言的手指轻轻覆在那行小字上说不出话来。

她把书翻到扉页。扉页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换袖扣的人,祝如愿。”

不是五年前的字迹。是新的,墨迹还很清楚,是用HB铅笔写的,笔锋收敛,像是怕太用力会划破纸面。沈砚舟。

他来过。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来过了。

林微言把书合上,靠在座椅上。出租车拐了个弯,书脊巷到了。巷口的槐树正开着花,白花花的一树,在晚风里簌簌地落,青石板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像谁打翻了一篮子星子。

巷子深处,陈叔在书店门口挂灯笼,看见红绳手链从她腕上脱了出来,在她指间一荡一荡。又问怎么没买邮票,她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手——那五十块钱还在钱包里。

陈叔说她魂丢了。她也不辩解,只是笑了笑。她推开枕草居的门,风铃叮铃铃响起来。黑伞还在墙角,窗台上新摆了一盆多肉,是昨晚夜市上花十块钱买来的。她把那本《花间集》放在工作台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枚袖扣,轻轻放在扉页上。星芒的那一面朝上,水钻还是旧的,铜色的底托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拿起修复刀,开始清理书脊上的残胶。一刀,一页,慢慢地,像在修复一段旧时光。

后天是星期四。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星期四枕草居开门,陈叔不在店里。她决定后天去把伞还给他。

顺便。

但她不会说“顺便”。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电话机旁的搪瓷茶缸里泡了新的菊花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林微言的工作台前打了个转,又散了。她放下修复刀,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过周明宇、顾晓曼、几个修复圈的同行,最后停在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上。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删改改改,删删减减,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书找到了。”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继续清理书脊上的残胶。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躺着三个字。

“我知道。”

她没有问为什么。他也没有说。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她想再打几个字上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话,不说他也会懂。有些话,说多了反而轻了。

她放下手机,把袖扣举到台灯下——铜色底托内侧,在“言”字底下,又多了一行极细的新刻痕,是沈砚舟的字。

“五年。扣子生锈了。人没变。”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袖扣放在修复台上。那本《花间集》的修书单上,她第一次把修复师一栏签上了自己和另一个人的名字:沈砚舟、林微言。两行名字并列排在纸上,隔着两厘米的空隙,像是修复古籍时留出来的接缝。还不够近,但已经在同一张纸上了。

陈叔后来问她那本《花间集》打算修多久。

她说:“慢慢修。有些书,不急着交。”

陈叔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书店里间那扇从来不让外人进的小门。“正好,”他说,“你那把伞,也该拿过去了。”

林微言没接话。她把修复刀擦干净放回工具盒里,把工作台上的纸屑扫进垃圾桶。明天是星期三,后天是星期四。

星期四,沈砚舟会来。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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