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5章 合同纸上五年 那句没有说出的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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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她发了一条短信,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最后每一句话都改了三遍以上:“合同看完了。第七条第三款违约金金额太大,我觉得你现在还是付不起。所以五年前的事情就先这样,剩下的等你想的时候再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进帆布袋里,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垂,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里还是透出了一点心疼——也许不止一点。但已经发出去了,撤回不了。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声音是从市场大门口传过来的,好像是有人吵起来了。林微言本不想管——潘家园这种地方每天都有讨价还价吵起来的,上周还有人因为一本《毛选》的品相问题大打出手——但她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压着怒气话的时候格外有辨识度:语调平稳,声线低沉,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在按捺着自己做最后一次劝。
她拎着帆布袋快步穿过人群走过去一看,果然是沈砚舟。
他站在一个卖古籍残本的摊位前,西装笔挺,皮鞋锃亮,在一堆穿着大裤衩和凉拖鞋的逛摊大叔中间格外扎眼。他面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怀里抱着一个旧纸箱子,纸箱里装着几本发黄的旧书。沈砚舟一只手按在纸箱边缘,另一只手指着一本摊开在他面前的残本,正:“这套虽然是残本,但残本也有正规的交易市场价,老板出我三千,我五千就五千,你还想怎么样?”
花衬衫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大哥,这套书是清末刻本,虽然是残本,但外面少见,你欺负我不懂行情吧?少值两万!”
沈砚舟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但林微言知道他快压不住脾气了——这个人的自控力一贯超强,只有当对方违反了某种基本规则的时候那个表情才会浮上来:“老板,你刚才你手里这几本是清末刻本,是继承了你祖父的遗产,怎么这会儿又变成‘你欺负我不懂行情’了?你到底是不是老板?你刚才的描述是不是真的?”
花衬衫男人脸色变了变,把纸箱子往怀里一搂:“你这人话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不,是跟证人对质。”沈砚舟打开手机,上面是上周三警方发布的一组失窃信息——东西是一套清末刻本的《文心雕龙》,上个月被盗,目前正在追查中。他把屏幕亮度调到最大,让手机的光在那几本书封面上的图书馆藏书章上:“这本书上有‘琉璃厂旧书店藏’的钢印和编号——你真的觉得花衬衫能瞒得过任何一个稍微懂点行的人?”
花衬衫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把纸箱子往沈砚舟手里一塞,转身就往人群里钻,头都不回地消失在书摊之间。沈砚舟没有追,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箱子,又看了看旁边摊位上惊魂未定的老板,把纸箱放在摊位上,声音恢复到平时的平静:“老板,这套书你先收着。派出所的人马上到,你帮忙做个见证就行。你刚才出的三千块,如果想把价格再往上调一点也可以——不过这位先生刚才他出五千我出六千你看着办。”
卖书的摊主张大嘴巴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成!往后你来淘书,我给你打八折!”
沈砚舟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这时候他看到了人群中的林微言。
两个人隔着一堆旧书、几个看热闹的大爷和一只蹲在摊位上舔爪子的橘猫对视了大约三秒。然后林微言走了过去,从他旁边的旧书堆里抽出一本不知名的旧诗集,翻开,低头看着内容,用一种几乎没有声调起伏的语气:“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在潘家园也跟人打架?”
“没打架。”
“差点打起来。”
“差一点就是没打。”沈砚舟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帆布袋,看到《花间集》的书脊从袋口露出来一截,顿了一下,“你是来修书的?”
“修书只是工作,来潘家园主要是为了散心——不行吗?”
“行。”他这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动,然后又收回去,恢复了那副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表情。但林微言看到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叩了两下——他只有在心里特别高兴但是又不想表现出来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他知道她来潘家园意味着什么:她现在正站在他们第一次淘到《花间集》的那个老槐树下;她手里拿着正准备修复的那本《花间集》;她昨晚取消了他的黑名单,今天又主动出现在他面前。这些信号加在一起,即使是对他这种感情路上一向迟钝的人来,也应该能读出一点什么。
他伸手从她的帆布袋里把《花间集》抽出来,翻到扉页看了两秒,然后合上还给她。
“我写那句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我在纽约的公寓里,对面住着一个拉提琴的留学生,每天拉同一首曲子,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那天他拉到了凌晨三点,我被吵醒了,就坐在窗台上翻这本书,翻到扉页你写的那两行字,就忽然觉得很生气。”
“你气什么?”
“气自己。”沈砚舟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里显得很轻很安静,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气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解决那些事,然后在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里,穿着拖鞋下楼买两杯豆浆,去书脊巷找你。”
林微言没有话。她低头把书收好,然后抬头看了看老槐树,忽然隔着帆布袋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背。这个动作不是挽手臂,不是拉手,只是那种介于隔着帆布袋试探和“走吧”之间的、极轻极快的触碰。
沈砚舟没有错过这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
两个人穿过人声鼎沸的旧书摊,穿过卖糖葫芦和旧瓷器的摊子,穿过正在收摊的卖古董大叔和还在为五毛钱讨价还价的大妈。阳光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在满是尘土和水渍的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灰色痕迹。他忽然想起《花间集》里的一句词——“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以前读书的时候总觉得这句词太酸,现在才发现作者写这句的时候大概不是在写词,是在写他自己。这是顾夐的《诉衷情》,他翻开这本书最常看到的就是这一页。
书脊巷到了,她清了一下嗓子:“把书给我吧。”
“不是要修吗?下周三之前应该能修好。修完寄给你。”
“你自己送过来。”
林微言看他一眼:“你在命令我?”
“不是。”沈砚舟替她推开书店的木门,门口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他等她走进去,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然后声音很轻很轻地补了一句,“是请你。下周三晚上我有空,你可以过来——我煮鲫鱼。”
林微言没有回头,她把帆布袋放在门内的旧书堆上,伸手拨了一下门口的风铃让它再响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里面抱起昨天买的那袋米,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对着门口站着不动的沈砚舟挥了挥手里的米袋:“你自己的——需要多少米?”
“半碗。”
“半碗米配鲫鱼根本不够,至少一碗。”她完就把头缩回去,关上厨房窗户,但他的余光还是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她低头抿了抿嘴角。
风铃又响了一阵。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她厨房窗户里的人影忙来忙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站了五年终于被允许进门的傻子。他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慢慢走出巷子。路过陈叔的书摊时,陈叔正把最后一摞旧杂志搬进屋,抬头瞅了他一眼。
“沈啊,你今天走路比平时慢了半拍。”
“腿长。”
陈叔笑呵呵地摇了摇头,手伸进裤兜摸出一个东西递过去。那是一只很旧的塑料打火机,印着“有间书店·林微言藏书”几个字,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了。
“她前些天清理旧物整理出来的,本来要丢的,我没让。给你吧。”
沈砚舟接过那只一次性打火机,在手掌里掂了掂,放进口袋里。他走出书脊巷的时候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巷子尽头的路灯还没有亮,但书脊巷那一排旧书店的窗子里已经开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是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书脊在夜色里发光。
他想起凌晨三点纽约公寓里那首他至今不知道名字的曲子,想起唐人街后厨片那一百多条鲫鱼,想起所有漫长的夜里他独自翻看同一本旧书、书页渐渐卷边、书脊几乎散。如今这本书正放在一位修复师的案头上,会重新上过线、补过角,下周还能端端正正地回到他手上;而那位修复师刚才站在书脊巷的暮色里,隔着人头攒动的旧书摊,用帆布袋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手背,声音很低地了一句好像跟天气有关的话。
“下周三是阴天——记得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