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刘念成黑山林村祭奠翠平(2/2)
刘宝忠摇摇头,坐下来,点了根烟。
“宝忠,要不咱带他去贵州看看?让他给他娘上个坟?孩子知道了,心里头肯定难受。让他去磕个头,心里头能好受点。”
刘宝忠抽着烟,半天没吭声。
“宝忠?”
“我再想想。”
台北。这年夏天,晚秋又怀孕了。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晚秋高兴得眼泪都下来了。她今年三十多了,上回怀过一个,可那时候她太累了,身子亏得厉害,孩子早产。那之后好几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她嘴上不,心里头急。
余则成陪她去的医院。出来的时候,晚秋挽着他胳膊,走路都带风。
“则成,你这回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余则成笑笑。
“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
晚秋嗔他一眼:“你就会这个。”
余则成没吭声,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晚上,怀了孕的晚秋早已睡了。余则成过去给念平掖了掖被子,看着念平,他突然想起了念成。
那孩子,今年该十三了吧?长啥样了?像翠平还是像他?念书念得咋样?身体好不好?
这些问题,他想过无数次,可从来不敢深想。想多了,心里头像针扎一样疼。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念成,爹对不起你。爹没能在你身边,没能看着你长大。可爹……爹有爹的事。爹做的事,不出口,可爹不能不这么做。
北京。刘宝忠走就走。他跟部里请了假,带着念成上了去贵州的火车。
走之前他给杜文辉打了个电话,杜文辉现在已经是黔北行署公安处的处长了,管着好几个县。电话里刘宝忠没多,就带孩子去看看他娘的坟。
杜文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首长,您来。我陪着。”
火车坐了三天两夜,又换汽车,又走路,好不容易才到了黑山林村。杜文辉早就在村口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个老头,是村长杨大山。十几年过去,杨大山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些。他看看刘宝忠,不认识,又看看杜文辉。
杜文辉介绍:“这是北京来的老领导,带念成过来看看。”
杨大山点点头,也没多问,只是看着念成,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
“像……太像了。这眉眼,活脱脱就是翠平年轻时候的样子。”
杨大山领着他们走到一间土坯房前头,停下来。“这是当年翠平住的地方。”
念成站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记得这间屋子,记得他娘就躺在那张炕上。过了好一会儿,念成才走出来,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可没哭出声。
“爹,我娘就是在这儿没的。那天晚上她一直咳嗽,早上醒了,摸她的脸,凉的。”
刘宝忠听着,鼻子一酸,啥话也不出来。
念成站在那儿,看着隔那间院子,突然开口问,“赵奶奶呢,就是隔的赵奶奶,她还在吗?”
杨大山摇摇头,“赵大娘走了,走了有两三年了。还有当初接你走的那个刘山花奶奶,也走了,都不在了。”
念成听着,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他记得赵奶奶,也记着刘奶奶,这次回来想看看她们,能跟她们上几句话,能让她们知道他长大了,过得好好的。
可她们都走了,都不在了。
杨大山带他们去了后山。翠平的坟在山坡上,向阳的一面。坟头不大,是个土包,周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长了些野花野草。还是没有碑,就是块稍微平整点的石头,立在前头,啥字也没刻。
念成站在坟前头,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娘,我来看你了。您放心,我现在过得很好,宝忠爹对我特别好,陆妈妈对我也好。可我还是想你。”
他着着,对着坟头大声地哭着。
“刚才我问赵奶奶,杨大伯,她走了,刘奶奶也走了,都不在了。娘,她们都去找你了吗?你们能见着吗?你见着她们,替我跟她们声谢谢,谢谢她们那时候照顾我……”
刘宝忠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背上。没话,就那么放着。
杜文辉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他想起那年晚上,翠平抓着他的手那些话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眼睛亮亮的。他转过脸去,用手抹了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念成才止住哭。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土包。
“娘,你放心,我会好好长大的。不管我爹在哪儿,不管他知不知道我,我都会好好的。”
他又磕了三个头。
“娘,我还会来看你的。”
回去的路上,念成一路上没话,就靠着车窗,望着外头的山。
到了北京,进了家门,他第一件事就是回自己屋,把那张照片用块布包好,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陆秀珍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两大碗,还喝了一碗汤。吃完饭,他坐在桌前头写作业,写完作业,又看了一会儿书。
刘宝忠在客厅里坐着,隔着门缝看那孩子。灯光底下,那孩子的侧影,像极了翠平。
翠平,你看见了吗?孩子挺好的。你放心,有我在,亏不了他。
台北。晚秋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余则成每天下班回来,都要摸摸她的肚子,跟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几句话。
“宝宝,今天乖不乖?”
“乖。”晚秋笑着,“比头一个乖多了,都没怎么折腾我。”
余则成笑笑,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
晚秋摸着他的头发,轻声:“则成,你这孩子生下来,咱们给他起个啥名字?”
余则成想了想:“还是叫‘念’字辈吧。就叫念安吧。平安的安。”
晚秋念了两遍:“念安……余念安……挺好。”
那天晚上,余则成又失眠了。
他侧过身,看着睡在旁边的晚秋。晚秋的肚子已经显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
念平念安。念成。
三个名字,隔着一道海峡,隔着千山万水。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滑下来,凉凉的,滑进枕头里。
北京。那天晚上,念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头,他娘站在那间土房子门口,穿着灰布棉袄,旁边站着他爹,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瘦瘦的。两个人都在冲他招手。
他想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动,腿像灌了铅似的。
他娘就那么看着他,笑着。他爹也看着他,笑着。
然后两个人慢慢往后退,越退越远,最后不见了。
他一下子惊醒过来。
屋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他伸手把枕头底下的布包拿出来,摸了摸着里头的照片。
慢慢地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