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9章断簪(1/2)
簪子断口很新,是被人用力掰断的。
林默涵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拾起两截铜簪。簪头的梅花装饰还完好,只是从中断开,露出中空的管——里面是空的。陈明月藏在里面的微缩胶卷,已经被取走了。
他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窗帘被扯掉了一半,在夜风中飘荡,像招魂的白幡。楼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这个时间,邻居们应该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会有人探出头张望,会议论纷纷。但现在,整栋楼死一般寂静。
军情局来过了。而且来得很彻底,把整栋楼都控制了。
林默涵把断簪塞进口袋,缓缓站起身。他没有上楼,而是转身走进对面的巷子。巷子很窄,堆着杂物,尽头是一堵墙。但在墙角的垃圾堆后面,有一个不起眼的狗洞,通向隔街的杂货店后院——这是他和陈明月约定的紧急逃生通道之一,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他趴下身子,钻进狗洞。洞口很窄,粗糙的水泥蹭破了手肘,但他顾不上疼。爬出洞口,在杂货店后院的煤堆上。院子里晾着衣服,在月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他贴着墙根摸到后门,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这是杂货店的储藏室,堆着货箱和麻袋。林默涵屏住呼吸,在黑暗中辨认方向——左边第三排货架后面,有一块活动的地板。他挪开两袋面粉,掀开地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这是“墨海贸易行”开业时,他秘密修建的地道入口之一,直通三个街区外的废弃教堂地下室。修建时只有他和老赵两个人知道,陈明月也只是在三天前,他预感要出事时,才告诉她这个位置。
“如果我回不来,或者家里出事,”当时他,“你就来这里等我。最多等三天。三天后我不来,你就从教堂的地道出去,去基隆港找‘渔夫’。”
“你会来的。”陈明月当时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钻进地道。
地道很矮,必须弯腰前进。空气浑浊,带着泥土和腐烂木头的气味。他摸着墙往前走,大约走了十分钟,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台阶尽头是一块木板,推开,是教堂告解室的地板。
他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告解室里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透进一点月光。林默涵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如擂鼓。
明月,你在哪里?
他不敢往下想。军情局的手段他太清楚了,尤其是魏正宏。那个男人发明了“滴水刑”,让人仰面躺着,在额头上方固定一个水桶,水一滴一滴在眉心,不眠不休,直到人精神崩溃。还有“冰火刑”,把人关在冷库里冻到濒死,再拖出来用火烤,反反复复。陈明月一个女子,能扛多久?
不,她必须扛住。她必须活着。
林默涵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必须冷静。陈明月被捕,明军情局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至少是高度怀疑。那么,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做?
第一,全城搜捕。高雄不会安全了,必须立刻离开。
第二,严刑逼供。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让陈明月开口。但她知道多少?她知道“墨海贸易行”是联络点,知道苏曼卿的咖啡馆,知道老赵,知道几个次要情报员的名字。但她不知道基隆港的渔船线路,不知道香港的联络人,不知道“海燕二号”的备用方案——那些是他留的最后底牌,连她也没告诉。
第三,钓鱼。他们会以陈明月为诱饵,设下陷阱,等他去救。
林默涵闭上眼睛。是的,这是最可能的。军情局不会立刻杀她,他们会用她来钓更大的鱼。魏正宏那种人,最喜欢玩猫鼠游戏,享受猎物在网中挣扎的快感。
所以,陈明月暂时还安全。但只是暂时。
他必须救她。但怎么救?单枪匹马闯军情局高雄站?那是送死。找人帮忙?老赵可能已经被监视,苏曼卿在台北,远水救不了近火。其他情报员……不,不能连累他们。在张启明叛变、组织网络被破坏的情况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告解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三声,停顿,又两声。
林默涵全身绷紧。这是他和老赵的紧急联络暗号。但老赵怎么会在这里?除非——
“是我。”门外传来压得很低的声音,确实是老赵。
林默涵轻轻拉开门闩。一个黑影闪进来,带着一身汗味和血腥味。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亮老赵苍白的脸。他左肩一片暗红,衣服被血浸透了。
“你受伤了?”林默涵扶住他。
“伤。”老赵喘着气,靠在墙上,“码头的爆炸是你干的?”
“不是。我以为是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不是你,也不是我,那会是谁?”老赵低声,“爆炸点在军情局的车辆附近,炸死了三个特务,还引起了混乱。我当时在码头接应你,看见你被围,正想着怎么救人,爆炸就发生了。我以为是你安排的。”
林默涵摇头。他想起礁石上的陈明玉,那个自称陈明月双胞胎妹妹的军情局特工。是她吗?可她是军情局的人,为什么要帮自己?还是,那场爆炸是军情局自导自演,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不,不通。
“明月被抓了。”林默涵,声音干涩。
老赵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我在你家附近蹲守,看见他们把她押上车。她腿受伤了,流了很多血,但没叫一声。”他顿了顿,“老林,我们得救她。”
“怎么救?”
“军情局高雄站现在乱成一团。爆炸伤了他们不少人,还死了个副站长。周国维正在大发雷霆,把所有人力都调去码头搜查。站里只剩下几个看守。”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内部结构图,我三年前弄到的。关押室在地下室,从后门进去,左边第二个走廊到底。”
林默涵接过图纸,借着月光看。图上标注得很详细,连巡逻岗哨的时间都标出来了。
“你从哪弄来的?”
“我自有门路。”老赵没有细,只是盯着他,“但机会只有一次。今晚,趁他们还没从码头撤回来,我帮你引开后门的守卫,你进去救人。救到人之后,从通风管道走,出口在两条街外的下水道。”
“你呢?”
“我自有办法。”老赵笑了笑,嘴角有血丝,“老林,咱们认识三年了吧?”
“三年零四个月。”林默涵。
“记得真清楚。”老赵咳嗽两声,捂着肩膀的伤口,“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跟了你。虽然你总是不苟言笑,总是什么都自己扛,但我知道,你是真心想把事做好,想把这片土地从那些人手里夺回来。”
“老赵——”
“听我完。”老赵打断他,“我老婆孩子都在大陆,是死是活,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回去见他们。如果我回不去,你替我看看他们。告诉我儿子,他爹不是孬种。”
林默涵喉咙发紧。他想“我们一起回去”,但话堵在喉咙里,不出来。在台湾潜伏三年,他送走过太多同志。老赵是第五个,还是第六个?他记不清了。每次送别,都像在心上剜掉一块肉。
“别废话了。”林默涵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我们一起进去,一起出来。这是命令。”
老赵看着他,笑了。“行,听你的。”
两人从教堂后门溜出去。夜色正浓,街上空无一人。高雄实行宵禁,这个时间还在外面走动的,不是军警就是特务。他们贴着墙根的阴影前进,绕过两个街口,来到军情局高雄站的后巷。
那是一栋三层楼,原本是日本人的商社,现在门口挂着“高雄港务局稽查科”的牌子。很普通的门面,但周围装了带刺的铁丝网,楼顶有哨塔,虽然此刻塔上没人——大概都被调去码头了。
后门只有一个守卫,靠在门边打瞌睡。
老赵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倒出一点粉末在手心,用口水调成糊状。然后他捡起一块石子,扔向对面的墙。
啪嗒。
守卫惊醒,端着枪走过去查看。老赵像猫一样蹿出去,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将糊状物拍在他口鼻处。守卫挣扎了两下,瘫软下去。
“迷药,能撑半时。”老赵喘着气,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林默涵从守卫身上摸出钥匙,打开后门。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墙皮剥,地上有水渍。按照图纸,往左第二个走廊到底,就是关押室。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前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经过第一个岔路口时,林默涵听见楼上传来电话铃声,有人接起,大声着什么,但听不清内容。
第二个走廊到了。
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个窗。林默涵凑近去看——里面是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吊在天花板上。陈明月坐在墙角,双手被铐在背后,头低垂着,长发散乱。她的旗袍下摆撕破了,露出腿,上面缠着染血的布条。
她还活着。
林默涵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摸出从守卫身上拿到的钥匙串,一把一把试。第一把不对,第二把也不对。他的手在抖,试到第三把时,锁孔终于转动了。
咔哒。
铁门开了。
陈明月抬起头。她的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但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颗星星。看见林默涵,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来了。”她,声音嘶哑。
林默涵冲进去,蹲下身检查她的手铐。是普通的****,他有一根铁丝,可以打开。但当他拿出铁丝时,陈明月摇了摇头。
“别管我,快走。”
“什么傻话。”林默涵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真的,快走。”陈明月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这是个陷阱。他们故意让我听见,今晚会有人来救我,然后一网打尽。楼上至少埋伏了二十个人,你们一进来,他们就知道了。”
林默涵的手僵住了。
他回头看向走廊。很安静,太安静了。老赵守在门口,对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快”。
“听我,”陈明月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张启明叛变了,但他只知道你的代号和大概的活动范围,不知道具体身份。军情局是通过别的方式锁定你的——你的女儿,林晓棠。魏正宏在南京时抓过一个叫‘李涛’的地下党,那个人是你,对吗?当时你用的化名,但他们拍了照片。前段时间,魏正宏整理旧档案,看到那张照片,认出了你。虽然你改了名字,易了容,但眼神没变。他,‘李涛’看人的眼神,像鹰。”
林默涵感到一阵寒意。南京,1947年。他当时化名李涛,在南京做学生工作,被军情局逮捕。审讯了三天,他什么也没,最后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原来魏正宏就是当时的审讯官。那个阴鸷的男人,他记得,总是坐在暗处,不话,只是看着你,像毒蛇看着青蛙。
“所以他们早就知道我是谁,”林默涵,“只是在等,等我拿到‘台风计划’?”
“对。‘台风计划’是饵,张启明是饵,我也是饵。”陈明月苦笑,“他们一直都知道你的身份,但不动你,是为了挖出整个网络。今晚的抓捕本来也是演戏,想逼你暴露更多联络人。但码头的爆炸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死了人,周国维急了,才提前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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