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嫩瓜(2/2)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周德生走得慢,小满就跟着慢;无名落在最后。小满的个子刚到周德生肩膀,很瘦小,但腿长了一些,比入营的时候高。
于墨澜在调度室窗口看到了这一幕。两个人走在田埂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离开窗台,拐进医务室那条走廊。
程梓在医务室整理药品,王慧和陈朝在隔壁。婴儿哭了两声,然后安静了,可能是吃上奶了。
"周老什么情况?"
程梓关上药品柜的门,转过身:"上周李医生给做了一次检查,肺部积液,比上个月重。心率偏快,血压偏低。长期低配给叠加劳动,内脏功能在往下走。"
"能逆转吗?"
"补营养可以缓解,但不是翻盘。"程梓说话很克制,她不会用“没救”这种词,也不会说“还能撑多久”来安慰人,"他肺里那点问题不是这两年才有的,黑雨又把它往下压了一截。现在最怕一下子喘不上来。"
"还能干多久?"
程梓沉默了几秒。
"于哥,我不是专业医生,只是懂点药。这个不好说,他现在还能正常活动、能说话,但体力在下降。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要是再来一场黑雨,或者再饿一阵……"
她没说完。
"该怎么补?"
"蛋白质。肉最好,豆渣也行。他现在的配给不够。"
于墨澜想了想。"从明天起,周德生的配给跟病员产妇同级。另外让阿桂和乔麦接着打兔子,能抓回来养也行。有好几个人都需要补。"
程梓点头:"还有一个问题,他不肯歇。跟他说了好几次了,他说地里离不开他。还有抽烟。"
"他说的也不算全错。"于墨澜说。"苏玉玉有知识,但周德生有经验。有些东西书上没有。至于烟,唉。"
"但他再撑下去……"
"我知道。"于墨澜打断她。"苏玉玉在记,无名、小满在学。经验传完了他就歇。"
"传不完怎么办?"
于墨澜没回答。
他出了医务室,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到一角南瓜地。
下午,阿桂和乔麦从营地东边的荒坡回来了。阿桂扛着两只野兔。褐色的,后腿用绳拴在一起,脑袋朝下耷拉着,耳朵已经不动了。
"一只是弓上射的,跑出来的时候侧面中了。另一只是阿桂用套子逮的,坡怕弄绝了。"乔麦把弓靠在墙边。
于墨澜让周琴马成两口子把兔子收拾了,肉剔出来煮,给周德生、林芷溪,还有王慧和两个老病号。兔骨头和内脏不扔,拿去熬第二遍,给大伙喝汤。
下午,于墨澜去了趟田里。
红薯地翻过一遍藤。藤蔓长得不错,叶子铺开了大半,垄沟里的裸土越来越少。苏玉玉说黑雨酸蚀死了一批苗,但活下来的在拼命长,地下应该开始结薯了。
豆田第二批灌浆接近尾声,再有一周可以收。中间垄的豆荚饱满,外围垄差一些,黑雨那几天篷布没盖住的地方,叶子还是带着灰黑色的斑,但没死。
苏玉玉在红薯地里量垄距。小满蹲在旁边帮忙拉皮尺。小满用两只手攥着尺头,苏玉玉在另一端记数。
无名在另一条垄上除草。他用锄头把泥轻轻翻起,又用脚背把草根踢到一边。苏玉玉量到第三条垄时喊了一声:“尺头别松。”
无名停下把锄头横在地上,过去用左手按住尺头。小满看他一眼,把两手松开一点,给他让位置。三个人就这样把一条垄的距离拉到尽头,谁该顶哪一下,谁该停哪一下,都按照地里的秩序。
于墨澜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踩着田埂往回走。
晚上,何妙妙在固定频段扫描的时候,听到了新的信号。
她花了十五分钟反复调频确认,抄了两遍,然后来找于墨澜。
纸条上写着:
【嘉余方向信号确认。请回报。】
【重复:嘉余方向信号确认。请回报。】
于墨澜看着这张纸条。
第一次有方向指向性的信号。不是"各聚居点",是"嘉余方向"。
他们知道嘉余营了。可能是那三个侦察兵回去汇报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方式。
于墨澜把纸条压好:"先不回。"
"他们在等。"何妙妙说。
"让他们等。"
何妙妙看了他一眼。于墨澜的脸在台灯光里没什么表情。
于墨澜解释道:"他们知道我们在,我们也知道他们在。他们现在觉得我们有用了,我们不要先开口。"
何妙妙把纸叠好揣进口袋,推门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
于墨澜坐在桌前。桌上的纸条越来越多了。池壁物证、广播抄本、车辙记录、种植文件、花名册。每一张纸都是嘉余营的一根骨头,不知道多少骨头才撑得起站着说话的资格。
远处的田里没有灯。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长。嫩瓜在藤上。豆荚在灌浆。红薯在地底下闷着劲。而一个老人在慢慢地停下来。
传不完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该程梓来问,也不该于墨澜来答。这是周德生自己的问题,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和庄稼一样,到了季节就得收。
两年了。林芷溪下午在账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2027.6.17—2029.6.17。
纸上的字会比人活得久。于墨澜站起来,带上门,往宿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