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丛林里的往事(2/2)
宋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到大树上。
不是因为躺着不舒服。
是因为想起了一些事。身体的应激反应——一旦想起来,就没办法躺着。
陈铁军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嗯?”
宋启明看着黑暗的某个方向,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刚才问我,印象最深的事。”
陈铁军没话。
宋启明:“很多。但有一件,我记得特别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很淡,像在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刚到刚果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
沈静茹睁开眼睛。
她本来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但这句话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宋启明继续。
“我们被关在铁笼子里,像动物一样,被贩卖。”
“铁笼子?”王浩忍不住问。
宋启明点点头。
“那种装牲口的笼子。一个笼子塞十几个人,蹲着,站不起来,躺不下去。没有窗户,只有几个洞透气。”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在里面关了多久,我不知道。没有白天黑夜,只知道车一直在开。有人死在里面,就那样死在笼子里,尸体和活人挤在一起。到了地方,把尸体拖出去,扔在路边。”
丛林里很安静。
没有人话。
“后来到了矿区。”宋启明,“那是我到刚果以后,第一次看见太阳。”
他顿了顿。
“但我很快就知道,那个太阳,不是希望的太阳。”
“矿区?”陈铁军问。
宋启明:“钻石矿。在丛林深处,没有名字。老板是白人,监工是黑人,干活的是我们这些从各个国家抓来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那里,我学会了如何在五秒内吃完发霉的木薯糊。”
“每天天亮前,监工会把一桶灰褐色的糊状物倒进一个长槽里。那是我们一天的口粮。男人们像牲畜一样挤过去,用手、用树叶、用随便什么东西,舀出来就吃。五秒,最多五秒。吃不到的,就饿一天。”
他抬起头。
“刚开始那几天,我吃一口吐一口。那东西又酸又馊,发霉的味道冲得人想死。但很快,我就学会了——屏住呼吸,一口吞下去,不让胃有反应的时间。”
沈静茹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宋启明继续。
“我还学会了另一件事。”
他把左臂的袖子撸起来。
黑暗中看不清,但陈铁军凑近了一点,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他前臂内侧有很多细的痕迹——不是伤疤,是刻痕。
密密麻麻的刻痕。
“我用偷偷藏起来的玻璃片,在手臂上刻线。一条线,代表一天。”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痕迹。
“伤口要很浅,浅到不会感染,但深到能留下疤痕。刻完之后,要找水洗——能找到水的话。然后抹一种草叶的汁液,止血。”
他顿了顿。
“这些线,是我和外面那个世界的唯一联系。”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但每刻一条线,我就告诉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没有人话。
连呼吸声都轻了。
沈静茹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想起他今天上午的话。
“我的家,只存在于记忆里了。永远回不去了。”
她那时候只是觉得心酸。
现在她忽然明白,那些话背后,藏着什么。
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孩子,被关在铁笼子里,像牲口一样被贩卖。在矿区里吃发霉的木薯糊,在手臂上刻线计数,每天和死亡擦肩而过。
那些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不敢想。
宋启明把袖子放下来。
“后来呢?”张建声问。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
“后来,”他,“矿区被另一伙人打了。死了很多人,也跑了一些人。我跑了。”
他笑了一下,很淡。
“然后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些事。当雇佣兵,杀人,活着。”
陈铁军看着他,很久没有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兵这些年,参加过演习,执行过任务,吃过苦,受过伤。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硬汉。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和眼前这个人比起来,自己那些经历,什么都不是。
“宋教官。”王浩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有点抖。
“您……您那时候,害怕吗?”
宋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每天都怕。怕死,怕疼,怕再也见不到天亮。”
他看着黑暗。
“但怕着怕着,就不怕了。因为怕也没用。”
他顿了顿。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地方,活下来的人,不是不怕死的人。是想活的人。”
没有人再话。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
沈静茹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那个不到十八岁的孩子。
那个被关在笼子里、吃发霉木薯糊、在手臂上刻线的孩子。
那个孩子,后来长成了宋启明。
长成了她女儿喜欢的人。
她忽然想,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再次见到时,她会对他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
就抱抱他。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坐在那里,靠在大树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但那尊雕像,今天上午对她过:“每次去你们家,我就觉得很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