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规矩罢了(2/2)
齐万山扶着地砖站起,他垂首端视刑枷木槽纹理,双臂平展前伸,十指紧紧闭拢。两片重木下压合拢,“喀喇”落锁声极其清脆。
铁器卡紧脖颈,齐万山呼吸未见急促,脚步亦未见踉跄,一切做派,活脱脱是一台按图索骥演练过百十遍的死板折子戏。
顺从更比拼死顽抗更惹人头皮发麻。
此后七天。
铁蹄接连踢碎城南王氏布局、东街李家当铺、西市郭氏皮货行的门槛。
这群百年门阀皆做出了全然雷同的应对。
每一扇朱漆大门皆提前敞开,跨入院落,只见账本所列的田产契书、金银实物全数罗列于青石天井正中。哪怕账簿尾页记载的三两七钱散碎银子,木制托盘里也绝未短缺半分。
当家的主母端坐内堂,发髻梳理整齐,手指绞住帕子,泪水含在眼底死活不敢掉落。
家主着盛装,自缚双手候在祠堂祖宗牌位前。
套上枷锁,封贴家门,全无刀剑交击声,更无家眷哭嚎音。
半座京城的商界在一场静默献祭中被褫夺殆尽。
残阳流光被晚霞吞吃,朱雀大街两侧酒幡垂落。
长街尽头,整整六十辆包铁重车首尾相接,长逾二里,拉车载重驽马口鼻间喷吐白雾,三百万两现银的骇人重量全数倾压于车轴之上,木轴发出随时断裂的嘎吱哀鸣。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硬生生抠出两道发白的深长碾痕,整条大道连走街串巷的犬吠声皆已绝迹。
唯有道路两旁的诸多三层酒楼、茶肆内藏玄机。
雕花木窗掩闭过半,竹席细编的帘幕内侧,有人手捏青瓷茶盏,茶水溅落桌面洇开湿痕。
有人端坐太师椅,合拢双眼听着街面车轱辘转动,枯树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点着节奏。
六部九卿的高官大员、其余安然无恙的世家掌权人,尽数躲藏在这片阴影之内。
他们在清点这批用同伴性命换来的买命钱,三百万两顺当运入国库,皇帝那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便会暂时收入鞘中。
而一切腥风血雨的恶名,全由下头那个骑在马背上的暴发户商贾担走。
无言的默契充斥长街上下,权谋交易在一派安稳中交割完毕。
许有德大跨腿坐在那匹杂毛高头马背上。
暮秋冷风顺着粗糙领口倒灌入体,贴身里衣沤满了汗酸发苦的味道,紧粘背脊。一阵阴寒透骨而过。
许有德用力拽扯粗麻缰绳,调转马首向后张望。
压弯车轴的运银重车连绵不绝,远端那些曾被红油朱漆涂抹的豪奢宅第门板上,交叉贴满了户部与大理寺盖着红泥大印的惨白封条。
世家的棋局,拿他做了清盘的镰刀,镰刀割完麦子,生了锈,来日也定会被当作弃子丢入火炉熔化。
许有德往街面青砖上重重啐出一口唾沫。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手套哦!
“世家世家,前世、此世、来世的王朝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