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对峙（1/2）

显德二年，十月初七。

卯时，扬州城外。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雾气从河面上升起来，将四艘“飞鱼”裹成朦胧的剪影。船上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偶尔传来的伤员呻吟，和船板轻微的吱呀声。

赵匡胤站在船头，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左臂的旧伤又痛了起来——昨夜爬城墙时扯到了，伤口裂开，血浸透了绷带。医工要给他重新包扎，他摆摆手，没让。

张横从船舱里钻出来，脸色很难看。

“将军，清点完了。”

“说。”

“昨夜死了六十三个，伤了九十多个。”张横声音发涩，“能战的，还剩不到一千一。”

赵匡胤没有说话。

一千一。

从登州出来三千人，如今只剩一千一。

他盯着雾气中那座若隐若现的城，很久。

“李成那边呢？”

“陆路还剩二百多人。”张横说，“他们昨夜损失小些，死了十几个。”

赵匡胤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船舱里那些伤员。

甲板上躺着几十个人，有的断了腿，有的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有的还在昏迷。医工老陈蹲在一个年轻士卒旁边，正在给他灌药。那士卒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很艰难。

赵匡胤走过去，蹲下。

那士卒睁开眼，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

“将军……”

“别说话。”

士卒摇摇头，努力张开嘴：“我……我娘……”

他没说完，眼睛慢慢闭上了。

赵匡胤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十八九岁，登州口音。他叫什么？不知道。

“记下来。”他说，“打完仗，告诉他娘。”

老陈点点头，伸手合上那士卒的眼睛。

赵匡胤转身，走回船头。

雾气开始散了。

辰时，扬州守将府。

刘仁瞻一夜没睡。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那四艘船。雾气散尽后，那些船的轮廓清晰可见——比昨日又少了几艘？不，还是四艘。但甲板上的人影少了。

“将军，”副将走过来，递上一碗热汤，“昨夜清点完了。守军死了七十多个，伤了上百。”

刘仁瞻接过汤，喝了一口。

“周军呢？”

“他们退了，没留下尸体。”副将说，“但估摸着，至少死伤上百。”

刘仁瞻点点头。

他把碗递还给副将，继续盯着那些船。

“那个赵匡胤，”他忽然说，“还剩多少人？”

副将愣了愣：“探子报，最多一千出头。”

“一千出头。”刘仁瞻重复了一遍，“咱们呢？”

“守军一万三，加上援军五千，一共一万八。”

刘仁瞻没有说话。

一万八对一千。

十八倍的兵力。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将军，”副将说，“咱们是不是该出兵，把他们一举歼灭？”

刘仁瞻摇摇头。

“不急。”他说，“让他们再攻几次。”

副将不明白。

刘仁瞻转过身，看着他。

“赵匡胤不是蠢货。他明知打不下来，还拼命攻城，为什么？”

副将想了想：“也许……也许是在等援军？”

“援军？”刘仁瞻说，“登州来的第二批，最多五百。五百人，能干什么？”

副将答不上来。

刘仁瞻继续盯着那些船。

“他在耗。”他终于说，“耗咱们的箭，耗咱们的士气，耗咱们的耐心。等咱们忍不住了，出城决战，他就有机会。”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

“那咱们……”

“咱们就陪他耗。”刘仁瞻说，“看他能耗多久。”

午时，运河船上。

太阳升到正中，晒得甲板发烫。

赵匡胤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一张图。张横蹲在他对面，两人都沉默着。

“将军，”张横终于开口，“再这么打下去，咱们撑不了几天。”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知道。

一千人，打一万八，本就是找死。可他没有别的路。

“登州的援军，”他问，“什么时候到？”

“最快后日。”张横说，“五百人，五百条命。”

五百条命。

加上现在这一千，一共一千五。

还是打不过。

“将军，”张横压低声音，“要不……撤吧？”

赵匡胤抬起头，看着他。

“撤？”

张横低下头，不敢再说。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张图，看着图上那个标着“扬州”的圆点，很久。

“那个陈福，”他忽然问，“还活着么？”

张横愣了一下：“不知道。关在城里，没消息。”

赵匡胤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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