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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征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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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二年,九月初一。

汴京的秋天彻底深了。

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满御街。早起扫街的役夫刚把落叶拢成堆,一阵风过,又散得到处都是。他们也不恼,骂骂咧咧重扫一遍,扫帚划过青石板,刷刷的声响在晨雾里传得很远。

垂拱殿的窗牖开了半扇,秋凉透进来,将殿内的沉檀香气冲淡了些。

柴荣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图上那条从登州到楚州的海路,他用朱笔描了三遍,此刻红得刺目。八百里海程,三日至楚州瓜步渡,南唐水师一百五十艘楼船泊在那里,像一道铁锁横在淮河口。

“官家,”张德钧轻声提醒,“王枢密到了。”

“让他进来。”

王溥入殿,身后跟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赵匡胤。

这位殿前都指挥使、登州水师统领,本该在千里之外的海港,此刻却一身风尘站在垂拱殿的地砖上。他身上的甲胄没卸,披风下摆沾着泥点和草屑,显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柴荣看见他,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回来了?”

赵匡胤单膝跪地:“臣有要事面奏。”

“说。”

“南唐水师动了。”赵匡胤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但目光锐利,“五日前,楚州瓜步渡的楼船,分出五十艘,顺流而下,泊在了江阴。另有一百艘,仍在瓜步渡,但每日操练频繁,似在演练某种新阵。”

柴荣眼神一凛。

他转身看向舆图。江阴,在长江南岸,润州(今镇江)以东,距离登州更远,却离杭州更近。南唐把五十艘楼船调往江阴,是想做什么?

“还有,”赵匡胤继续说,“那个左腕有刀疤的南唐细作,又出现了。”

“在哪里?”

“登州。”赵匡胤说,“三日前,有人见他在登州码头出没,与几个渔民说话。刘大海带人追查时,他已乘船出海,去向不明。”

殿内静了一瞬。

王溥开口:“他是去登州打探水师虚实。”

“不止。”柴荣盯着舆图,“他是在试探。看看登州水师有多少船,多少人,主将是谁,何时南下。若他真是南唐的人,那南唐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大周究竟有没有能力从海路打他们。”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赵匡胤:“你回来,登州那边谁在管?”

“刘大海暂代。”赵匡胤说,“臣临行前,已将十二艘‘飞鱼’的操练交给他。此人虽年轻,但沉稳细致,可以托付三五日。”

柴荣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案上堆着刚送来的奏报,有淮南的、有荆南的、有契丹边市的。他随手翻了翻,又合上。

“王溥。”

“臣在。”

“李昉那边,这几日如何?”

“留中不发后,他递了第二道请辞。”王溥说,“言辞比上次恳切,说‘老病缠身,不堪驱驰’,请官家允他归乡养病。”

柴荣冷笑一声:“老病?他才五十出头,比朕还小两岁。”

他没再往下说,但王溥懂了。

李昉这是怕了。怕官家追问,怕同僚议论,怕自己苦心经营几十年的羽毛,一朝被火烧个干净。可他又不敢真的交代什么,只能用请辞来试探,看看官家究竟想拿他怎么办。

“告诉他,”柴荣说,“请辞不准。让他好好在户部待着,把今年秋税的事办妥了。办妥了,既往不咎;办不妥,两罪并罚。”

“是。”

王溥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看向赵匡胤,又看向柴荣,迟疑片刻,终于问:“官家,登州水师南下之事……”

“如期进行。”柴荣说,“军械今日起运,走陆路,七日可到登州。赵匡胤,你回去后,再等两样东西。”

赵匡胤抬头:“请官家明示。”

柴荣从案上取过一封密信,递给他:“这是枢密院刚收到的,淮南发来的细作密报。上面有南唐水师的布防详情、各船型号、主将姓名、操练规律。你拿去,让刘大海他们好好琢磨,看怎么用十二艘船,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匡胤接过信,收入怀中。

“第二样,”柴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是朕的一道密诏。”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亲手递给赵匡胤。

赵匡胤双手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授权他“临机专断”的密诏——也就是说,一旦南征开始,他可以不受朝中掣肘,自行决定战和、进退、赏罚。

“臣……”赵匡胤喉头滚动,“臣何德何能……”

“不是你能,是你必须能。”柴荣看着他,“十二艘船对一百五十艘,这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若再被朝中那些纸上谈兵的人掣肘,你连那一生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朕信你。”

赵匡胤跪下去,额头触地。

他什么都没说,但攥着密诏的手,骨节泛白。

同日午时,枢密院值房。

王溥正在看秋税账册,张齐贤推门进来。

“枢密,刘青那边判了。”张齐贤递上一份文书,“刑部拟的,凌迟。”

王溥接过,看了一遍,放到案上。

凌迟。这是谋逆大罪的标准刑罚。刘青私藏乌头、勾结南唐、图谋在御药中动手脚,按律当得此刑。

“官家那边怎么说?”

“还没呈上去。”张齐贤说,“刑部的人说,想先问问枢密的意下。”

王溥沉默片刻。

他想起刘青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在常州行医二十年,救活的人无数,到头来连一间像样的药铺都开不起。这公平么?”

没有公平。只有输赢。

“呈上去吧。”他说,“该怎么判,官家自有圣裁。”

张齐贤点点头,正要退下,王溥又叫住他。

“王茂那边呢?”

“还在刑部大牢。”张齐贤说,“他这几日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日要纸笔,写东西。”

“写什么?”

“不知道。他写完就烧,烧完再写。”张齐贤顿了顿,“狱卒偷看过一次,写的好像是账目。”

王溥眼神微动。

账目。

他忽然想起那本靛青封皮的册子,想起王茂那笔刻版般的字。若用对了地方,能抵十个庸吏——这是他亲口对官家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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