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逆潮(2/2)
写什么?写登州有内应?写阴谋已挫败?还是写……他赵匡胤,差点让三千水军、十二艘新船毁于一旦?
笔尖的墨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搁下笔,闭上眼。潼关的血腥味仿佛又漫上来,混着海风的咸腥,堵在喉咙里。那时他是都头,只管冲锋陷阵。现在他是将军,掌着三千人的生死,掌着南征的利刃。
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这回写得很快,只寥寥数行:
“王枢密钧鉴:登州有变,已控。内应孙某及汴京来人欲下药烧仓,今反制。供出虎口有痣、汴京口音者,疑为‘王三’同党。水师无恙,南征可期。赵匡胤顿首。”
写完,封好,唤来亲兵:“走驿马加急,送汴京枢密院,面呈王溥。”
亲兵领命而去。
帐内重归寂静。赵匡胤走到帐边,望着西边最后一线余晖沉入海平面。天快黑了,八月十四的夜,就要来了。
明天就是八月十五。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温润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然后转身,取下挂在墙上的横刀,系在腰间。
刀很沉,但习惯了。
他走出帐外,朝伙房方向走去。该吃晚饭了,他得去露个面,让所有人都看见,将军还在,营里一切如常。
夜色,正从海的那一边漫过来。
同一时刻,开封,王溥府邸。
书房里点着三盏灯,王溥正在看各地送来的密报。张齐贤坐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叠文书,但眼睛熬得通红,显然看不动了。
“枢密,”张齐贤揉了揉太阳穴,“芝麻巷七号那妇人,今早又去买硝石了。这次买了五十斤,说是药铺要用。”
“李记药铺今日开了么?”王溥头也不抬。
“开了,但只开前堂,后院锁着。”
王溥嗯了一声,在纸上记了一笔。他又翻过一页,是开封府报来的巡夜记录——昨夜有七处报火警,都是小火,很快扑灭,未造成损失。
太巧了。七处,分散在城中不同方位,像在试探,又像在演练。
“宫里那边,”王溥问,“张齐贤他们有什么发现?”
“暂无异常。”张齐贤放下文书,“火药作、御膳房、尚衣局都查过了,人员、物料都对得上。但张齐贤说,宫里这几日进出的人比平日多三成,多是送中秋宴用度的。”
中秋宴。百官齐聚,万民同乐。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王溥合上密报,揉了揉眉心。烛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显得很深,像刀刻的。
“明日……”他低声说,“明日你带人,扮作仆役,混入宴席侍奉。重点盯三个人:李昉、郑迁,还有礼部侍郎冯吉。”
张齐贤一怔:“冯侍郎?他……”
“他是冯道的儿子。”王溥声音平静,“冯道历五朝,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冯吉本人虽不涉党争,但若有人想借他名义做些什么,太容易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苍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插着羽毛的信:“老爷,登州加急。”
王溥拆信,飞快看完,脸色变了变。他把信递给张齐贤,张齐贤看后,倒吸一口凉气。
“虎口有痣……”张齐贤喃喃道,“昨日码头那个传话的汉子……”
王溥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旧档册。翻到某一页,上面记录着五年前户部革职人员的详情。其中一个名字下,注着一行小字:“左手虎口有黑痣,善书。”
王茂。那个被革职的书办,后来的“王三”。
“是他。”王溥合上册子,“他还在开封。不,他必须还在开封。”
“为何?”
“因为八月十五的事,需要他亲自调度。”王溥走回案前,手指敲着桌面,“登州那边只是策应,真正的杀招,一定在开封,在明日夜里。”
张齐贤心头一紧:“那赵将军那边……”
“他处置得很好。”王溥看向窗外,夜色已浓,“但咱们这边,得加紧了。”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又勾连出关系。烛火跳跃,将那些名字照得明明灭灭,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网的中心,是明日那轮圆月。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戌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