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灶下暗火(2/2)
营门守卒见他回来,还打趣:“哟,周安,买这么多葱,今儿烧什么好菜?”
“烧鱼。”周安挤出一丝笑,“将军赏了钱,加菜。”
“那敢情好!”守卒咧嘴笑,“晚上多留点鱼汤,我泡饭吃。”
周安点点头,快步进了营地。
他没直接回伙房,而是先去了趟茅厕,将瓦罐藏在茅厕后墙的砖缝里,用枯草盖好。然后才拎着葱往伙房走。
已是午后,伙房正忙。大锅里烧着水,蒸汽腾腾。几个伙夫在切菜、剁肉,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孙头儿在灶前掌勺,见他回来,喊道:“周安,葱洗了,等着用!”
“诶。”周安应了声,蹲到水缸边洗葱。
冰凉的水浸过手指,稍微镇住了些慌乱。他一根一根洗得很仔细,葱须上的泥,葱叶上的枯黄,都掐掉。洗着洗着,动作慢下来。
今晚。
就今晚了。
酉时开饭,戌时点火。然后他就能带着五十两银子离开,回老家,给娘治病,盖新房,娶媳妇……
“周安!”孙头儿又喊,“发什么呆?葱!”
他猛地回神,赶紧把洗好的葱递过去。
孙头儿接过,麻利地切成段,扔进锅里。油滋啦一声响,葱香爆出来,弥漫了整个伙房。这香味本该让人胃口大开,但周安闻着,却觉得恶心。
他借口去搬柴,出了伙房,蹲在柴堆旁喘气。
远处传来操练的号子声,水军们正在练习登船跳帮。喊杀声震天,充满了活力和热血。这些声音他听了两年,平日里只觉得吵,此刻却像针一样扎着耳朵。
“周安哥。”
一个年轻伙夫走过来,是他同乡,叫二牛,才十七岁,瘦得跟麻杆似的。二牛挨着他坐下,从怀里掏出块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早上偷藏的,还热乎。”
周安接过,红薯烫手,香喷喷的。
“谢谢。”他低声说。
“谢啥。”二牛啃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周安哥,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我娘信里说,给我说了门亲事,姑娘是邻村的,手巧,会织布。”
周安喉咙发堵:“快了……快了。”
“等发了饷,我想扯块花布寄回去。”二牛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家都喜欢花布。周安哥,你说啥颜色好?”
“红的吧。”周安机械地说,“喜庆。”
“哎,听你的。”二牛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等仗打完了,咱一起回家。你在前头走,我跟后头,咱们……”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集合的鼓声。
二牛赶紧把剩下的红薯塞嘴里,拍拍屁股站起来:“得去送饭了!周安哥,晚上鱼汤给我留点啊!”
他跑远了,背影在秋阳下拉得细长。
周安蹲在原地,手里半块红薯渐渐凉了。他低头看着红薯,焦黑的皮裂开,露出金黄的瓤,热气一丝一丝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入伍那天。
娘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两个煮鸡蛋,说:“在营里好好干,听长官的话,别惹事。”他点头,走出老远回头看,娘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身影小小的,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别惹事。”娘说。
可现在……
他猛地站起来,将红薯扔进柴堆,转身朝茅厕方向走去。脚步很快,几乎是跑。到了茅厕后墙,他扒开枯草,手伸进砖缝,摸到了瓦罐冰凉的表面。
拿出来,抱在怀里。
罐子很轻,但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远处操练的声音停了,营地安静下来,只有海风永无止境地吹着。夕阳开始西斜,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墙上,像个佝偻的老人。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抱着瓦罐,没回伙房,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中军帐的方向。
怀里的瓦罐越来越沉,像抱着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