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开封(1/2)
开封府的清晨比汴京宫城醒得早。
卯时初刻,坊门刚开,运水的驴车就吱呀呀碾过青石板路,洒扫的役夫用长柄扫帚划拉着街面,扬起细细的尘灰。张齐贤坐在临街的茶铺里,面前摆着一碗还没动的羊汤,汤面凝了层薄薄的油花。
他在等人。
茶铺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正给炉子添炭。炭是廉价的石炭,烧起来烟大,混着羊汤的膻味,在铺子里盘旋不散。
“客官,汤凉了可腥气。”老板瞥了他一眼,好意提醒。
张齐贤摇摇头,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再坐会儿。”
他穿着寻常的青布直裰,像个落第的读书人,但腰间挂的刑部腰牌用布裹着,鼓鼓囊囊露出一角。这是王溥的安排——查“王三”这条线,明面上不能动用刑部的人,得暗着来。
街对面是家绸缎铺,招牌上写着“赵记”,门板还没卸完。一个伙计打着哈欠出来,将一盆洗脸水泼在街心,溅起的水花险些泼到路过的挑夫,两人对骂了几句。
张齐贤盯着那铺子。
根据张俊的口供,“王三爷”常在城西一带活动,最常去的是三家铺子:赵记绸缎、李记药铺、还有一间叫“四海货栈”的南北行。三家铺子东家不同,但后院都通着一条暗巷,巷子尽头是汴河的一处小码头。
“来了。”
身旁凳子上坐下个人,是王佑。他换了身更破旧的褐衣,脸上还抹了些灶灰,像个刚卸完货的力夫。
“如何?”张齐贤推过羊汤,王佑也不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赵记的账房先生姓孙,保定人,在铺子里干了七年。”王佑压低声音,“我扮成保定同乡,说老家遭了灾,来投亲戚。塞了五十文钱,他话就多了。”
“说什么?”
“说东家赵掌柜这半年常夜里出门,有时三更天才回。回来时身上有酒气,还带着……脂粉味。”王佑从怀里摸出半个胡饼,掰着吃,“我问是不是去瓦子耍了,他摇头,说赵掌柜抠门,从不逛那种地方。”
张齐贤手指在桌上轻敲。
不去瓦子,却带脂粉味回来。要么是外宅,要么……是某种需要女子作陪的隐秘场合。
“还有呢?”
“月初的时候,赵掌柜让账房支了二百贯钱,说是进货。但铺子里这个月只进了三十匹蜀锦,按市价最多八十贯。”王佑抹抹嘴,“多出来的一百二十贯,不知去向。”
二百贯。这不是小数目,够在开封买一处两进的小院。
张齐贤心里盘算着。张俊供出的行贿金额,最大一笔是一百五十贯,用来打通户部某个主事的关系。数目对得上。
“李记药铺呢?”
“更蹊跷。”王佑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药铺后院常熬药,但伙计说,有些药他们铺子根本不卖——像朱砂、雄黄、还有硝石。我问熬这些做什么,伙计支支吾吾,说东家交代过,不准多问。”
硝石。
张齐贤眼皮一跳。那是道家用炼丹的东西,也可入药,但药铺通常不会大量制备。除非……做别用。
“四海货栈查不了。”王佑摇头,“那地方守得严,生人靠近就有伙计盯着。我绕到后巷看了,码头停着三条船,都是二百料左右的江船,吃水很深,像是满载货物。”
茶铺外传来马蹄声。
一队巡街的武侯过去,皮靴踏在石板上啪啪响。等声音远了,张齐贤才开口:“三处地方,都跟‘王三’有关联。但光凭这些,动不了他们。”
“得找到账册。”王佑接话,“张俊说,‘王三’手里有本暗账,记着所有人的把柄。这东西不挖出来,抓一个‘王三’没用,背后的人会再推一个‘李三’、‘张三’出来。”
张齐贤沉默。
他何尝不知。但暗账既然叫暗账,藏的地方必然极隐秘。可能是密室,可能是夹墙,也可能根本不在开封城。
“王枢密那边怎么说?”
“让咱们先盯紧,别打草惊蛇。”张齐贤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推给王佑,“里头有二十两碎银,你拿去打点。重点查三处:第一,赵掌柜夜里究竟去哪;第二,李记药铺的硝石送去哪;第三,四海货栈的船,装的什么货,运去哪。”
王佑掂了掂钱袋,塞进怀里:“刑部的俸禄可没这么多。”
“王枢密从内库支的。”张齐贤起身,“记住,八月十五之前,必须有个结果。”
他走出茶铺时,日头已升到屋檐高。街市彻底醒了,卖炊饼的、沽酒的、剃头的、算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妇人提着篮子路过,篮子里装着刚买的活鱼,尾巴还在啪啪甩动。
张齐贤混入人流,朝刑部衙门方向走。
路过州桥时,他停下脚步。桥下汴河水浑黄,运粮的漕船一艘接一艘,船工喊着号子,将麻袋扛上岸。几个税吏坐在凉棚下,核对船单,时不时与船头争执几句。
这就是开封,大周的都城。
表面繁华似锦,底下暗流汹涌。每一艘船、每一袋粮、每一文税钱,都可能连着看不见的网。而他要找的那本暗账,就是这张网的经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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