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册子(1/2)
孙老栓走到县衙门口时,天还没亮。
衙役靠在门柱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孙老栓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声很轻,但衙役还是惊醒了,猛地直起身,手按在刀柄上:“谁?”
“我。”孙老栓站定,“孙老栓。”
衙役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认出来了,松口气:“老栓叔,这么早?”
“找张推官。”孙老栓从怀里掏出那个册子,“有东西给他。”
衙役看了看那本册子,又看了看孙老栓的脸,犹豫了一下:“张推官在城外老鸹林,设伏呢。你……”
“我去。”孙老栓转身就走。
“老栓叔!”衙役叫住他,“城外……不太平。你还是等天亮吧。”
孙老栓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消失在晨雾里。
衙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重新靠在门柱上。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可他知道,今天恐怕不会太平。
老鸹林的清晨,雾还没散。
张齐贤靠在一棵老槐树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耳朵竖着,听着四周的动静。林子里很静,只有鸟叫,一声两声,清脆得刺耳。埋伏的衙役们已经在林子里蹲了一夜,身上露水湿透,但没人动弹,像五十尊石像。
“张推官。”王佑从林子深处走过来,压低声音,“探子回报,张家的车队已经从庄子出发了,十五辆大车,三十多个护院。张员外亲自押车,骑马走在最前头。”
张齐贤睁开眼:“几时能到?”
“辰时三刻。”
张齐贤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发白,雾开始散了,能看见官道蜿蜒的轮廓。辰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
“让弟兄们打起精神。”他说,“记住,抓活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刀。”
王佑点头,转身去传令。张齐贤重新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等车队进入伏击圈,前后堵住,喊话劝降。张家若是识相,束手就擒;若是不识相……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冰冷的,像块冰。
脚步声从林外传来,很轻,但很急。张齐贤睁开眼,看见一个衙役领着个人走过来——是孙老栓。
“张推官,”衙役行礼,“这位老丈说有事找您。”
张齐贤站起来,看着孙老栓。老农的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像是几天没睡,但眼神亮得吓人,像两簇火在烧。他手里攥着个东西,用布包着,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孙老栓,”张齐贤问,“这两天你去哪儿了?”
孙老栓没回答,只是把手里那个布包递过来。张齐贤接过,解开布,里面是本册子。他翻开,借着晨光看。第一页是名单,李三、赵四他娘、王五……还有孙老栓。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数字。
再往后翻,是日期和地点:七月初十,老鸹林;七月十一,北门外;七月十二,慈云寺后山……
最后一行:七月十五,事了,各散。
张齐贤的手停在那一页。他抬起头,看着孙老栓:“哪儿来的?”
“慈云寺账房。”孙老栓的声音很平静,“我昨夜翻墙进去,偷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孙老栓顿了顿,“因为我想知道,我儿子的命,值多少钱。”
张齐贤翻到孙老栓那一行。一千文。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不久。
“这本册子,”他把册子合上,“能定张家的罪,也能定慈云寺的罪。你做了一件大事。”
“我不要功劳。”孙老栓说,“我只想问问张推官,有了这个,我儿子的公道,能讨回来吗?”
张齐贤看着他。晨光从林梢照下来,照在孙老栓脸上,那张脸满是皱纹,像被岁月犁过的土地。可那双眼睛,清亮,坚定,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能。”张齐贤说,“我答应你。”
孙老栓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张齐贤叫住他,“你……你不怕?”
孙老栓停下脚步,没回头:“我怕。可怕有什么用?怕,我儿子就能活过来?怕,张家就能放过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儿子死了,我就剩这条老命了。这条命,能换点公道,值了。”
说完,他迈步走出林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张齐贤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册子。纸页很薄,但沉甸甸的,像块石头。他把册子揣进怀里,对那个衙役说:“送他回城。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别让人知道他在哪儿。”
衙役领命去了。张齐贤走回林子深处,王佑迎上来:“张推官,那老农……”
“送证据来了。”张齐贤拍了拍胸口,“能定罪的证据。”
王佑眼睛一亮:“那咱们……”
“按原计划。”张齐贤看向官道,“等车队来了,先喊话劝降。若是降了,最好;若不降……”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就按不降的办法办。”
晨雾完全散了。阳光照进林子,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鸟叫声更响了,此起彼伏,像在为什么事情欢呼。
远处传来车轮声。
张齐贤的手握紧了刀柄。
登州,海边的清晨起了大雾。
赵匡胤站在码头上,看着白茫茫的海面。雾浓得像牛奶,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一阵一阵,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刘大海带着二十个士卒已经在船上了。三艘旧船,昨天补了补,勉强能出海。网也补了,用麻绳和鱼胶,补得歪歪扭扭,但能用。
“指挥使,”刘大海从船上跳下来,“雾太大了,出海危险。”
“危险也得去。”赵匡胤说,“寨里断粮两天了,再不弄点吃的,军心要散。”
“可这雾……”
“雾会散的。”赵匡胤看着天,“等太阳出来,雾就散了。”
他说完,跳上船。船身晃了晃,木板吱呀作响,像随时会散架。他站稳了,对刘大海说:“开船。”
三艘船缓缓离岸。雾太浓,只能看见前面几丈远的海面,再往前就是白茫茫一片。赵匡胤掌舵,凭感觉往昨天打渔的海域走。海浪不大,但船小,晃得厉害。士卒们紧紧抓着船舷,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船行了半个时辰,雾开始散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在海面上切出一道道金线。远处能看见渔船的影子,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海的棋子。
“下网!”赵匡胤下令。
三艘船散开,撒网。网在空中展开,像三朵巨大的花,落在海里,溅起白色的浪花。等了一会儿,开始收网。
第一网,空的。
第二网,只有些小鱼小虾。
第三网,网破了,鱼跑了大半。
赵匡胤没说话,只是继续下令换地方,再下网。太阳渐渐升高,海面上的雾气完全散了,能看见远处的登州海岸线,像一道灰色的带子,横在天边。
第四网下去,终于捞满了。网里白花花一片,全是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士卒们欢呼起来,七手八脚地把网拖上船。鱼在甲板上蹦跳,鳞片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指挥使!”一个士卒忽然喊,“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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