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收网前夜(1/2)
七月初十,河南府的雨下了一整天。
张齐贤坐在县衙厢房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雨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敲打。桌上摊着三十七份证词——是昨天一天收上来的。每一份都按了红手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他一份份看过去。李三的证词最详细,连张家收租时用的秤砣是缺斤短两的都写了。赵四他娘的证词简单些,只说儿子流放后,张家派人送了两次钱,一次三百文,一次五百文,“说是看俺可怜”。王五的证词则提到,张家要求所有佃户统一口径,就说地是租寺庙的,租子交给寺庙,如果官府来问,“就说记不清了”。
三十七户,三十七种说法,但指向同一个事实——张家借寺庙逃税,证据确凿。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佑推门进来,身上带着湿气,袍角都湿透了,沾着泥点。他摘下斗笠,甩了甩水:“又跑了三户。”
“哪三户?”
“村东头的刘七,河滩边的马六,还有……”王佑顿了顿,“孙老栓。”
张齐贤抬起头:“孙老栓怎么了?”
“不见了。”王佑说,“我去他家,门锁着,邻居说昨天下午就出门了,到现在没回来。问去哪儿了,都说不知道。”
张齐贤的眉头皱起来。孙老栓这个时候失踪,不是好兆头。他想起那天孙老栓来县衙时的眼神——平静,但底下藏着某种决绝。
“派人找了吗?”
“派了。”王佑在对面坐下,“可这雨……不好找。”
两人都沉默着。窗外的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屋檐下的水帘像道幕布,把厢房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张推官,”王佑忽然问,“你说……张家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张齐贤说,“所以得防着。”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河南府的地图。手指点在巩县的位置:“张家在巩县经营百年,庄丁、护院、还有那些靠张家吃饭的佃户,加起来不下三百人。如果真要硬抗……”
“三百人,”王佑倒吸一口凉气,“县衙的衙役才五十个。”
“所以不能硬来。”张齐贤转身,“八月十五那天,咱们不进城,在城外设卡。让张家的人出城,咱们在城外抓。”
“城外?”
“对。”张齐贤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巩县北门外三里,有片林子,叫‘老鸹林’。林子里有条官道,是张家进城的必经之路。咱们在那里设伏,等张家的马车过来,一网打尽。”
王佑看着地图,沉吟片刻:“可要是张家不走这条路呢?”
“那就封城。”张齐贤说,“调府兵,把四个城门都封了,挨家挨户搜。不过那样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雨声里,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厢房里还没点灯,暗沉沉的,只有地图上的线条在昏光里若隐若现。
“张推官,”王佑低声说,“我听说……张家在汴京托人递话了,愿意捐一百万贯,买条活路。”
张齐贤的手停在桌沿上。一百万贯。这个数字像块石头,砸进心里,沉甸甸的。
“王御史,”他缓缓开口,“你觉得,一百万贯,能买多少条命?”
王佑没说话。
“能买潼关阵亡的两千将士的抚恤,”张齐贤继续说,“能买登州水师十艘战船的木头,能买淮水前线三个月的粮草。可这钱,咱们能拿吗?”
他抬起头,看着王佑:“拿了,就等于告诉天下人:朝廷的法度,是有价钱的。有钱就能免罪,有势就能欺法。那《显德律》算什么?新政算什么?孙铁柱那条命,又算什么?”
王佑看着他。厢房里暗,看不清张齐贤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我明白了。”王佑站起身,“我去安排老鸹林的事。”
他推门出去。雨声涌进来,又随着关上的门被隔在外面。张齐贤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三十七份证词。证词上的红手印在昏光里像一朵朵小小的、干涸的血花。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有些撑不住了。
可撑不住也得撑。
八月十五,还有四天。
登州,雨也下到了海边。
王二狗站在船厂的草棚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第六艘船已经补好了,裂缝处用双层船板加固,中间夹了竹篾,刷了三层桐油。桐油还没完全干透,在雨水的湿气里泛着暗沉的光。
陈三蹲在他旁边抽烟,烟袋里的火在潮湿的空气里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灭。
“雨再这么下,”陈三吐了口烟,“桐油干不了。”
“那就等。”王二狗说,“等天晴。”
“可天什么时候晴?”陈三看着天,“这雨,看着要下好几天。”
两人都沉默了。雨声哗哗的,盖过了海浪的声音。远处的海面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海连成一片。
“第七艘船的龙骨,”王二狗忽然问,“搭了吗?”
“搭了。”陈三说,“可没船板了。松木边角料都用完了,柞木没了,榆木也没了。现在就是有银子,也买不着木料——这雨一下,路都断了,木料运不进来。”
王二狗不说话了。他看着雨幕,看了很久。雨水顺着草棚的屋檐往下淌,形成一道水帘,在风里摇曳。
“陈管事,”他开口,“你说,咱们这么拼命造船,到底图什么?”
陈三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怎么问这个?”
“就是想想。”王二狗说,“造船要钱,练兵要粮,可朝廷给的钱粮总是不够。指挥使卖马当甲胄,咱们自己种桑养蚕,可还是不够。船造出来,裂了补,补了裂。这么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陈三沉默了片刻,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小子,我跟你讲个事。”
“嗯。”
“我十六岁进船厂,干了一辈子。”陈三说,“见过前晋的船,见过后汉的船,见过契丹的船,也见过南唐的船。那些船,有大的,有小的,有快的,有慢的。可你知道,什么样的船最让我佩服吗?”
王二狗摇头。
“是那种……明明不行了,可就是不沉的船。”陈三说,“木头烂了,补;桅杆断了,接;帆破了,缝。补了接,接了缝,缝了补,就那么硬撑着,撑到靠岸。”
他顿了顿,继续说:“咱们现在造的这些船,就是那种船。木头不好,补;钱不够,省;人不够,拼。可只要船能下水,能载着人出海,就有希望。”
王二狗看着他。陈三的脸上皱纹很深,像被海风和岁月一起刻出来的。可那双眼睛,还清亮着,像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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