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八月(2/2)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王佑临走时,天色已经暗了。王溥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轿离开,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老管家过来:“老爷,饭好了。”
“不饿。”王溥说,“我想走走。”
他走出府门,沿着街道慢慢走。夕阳的余晖把整条街染成金色,店铺开始挂灯笼,一盏一盏,渐次亮起来。行人匆匆,都是赶着回家的。
王溥走得很慢。路过一家茶楼时,里面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正在讲三国,讲到诸葛亮挥泪斩马谡。声音抑扬顿挫,夹杂着听众的叫好声。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斩马谡。斩的是马谡,痛的是诸葛亮。可该斩还得斩。
他继续往前走。
登州,“破浪”号终于要下水了。
这天风不大,海面平静,是个试水的好天气。船厂里所有人都来了,工匠、士卒、甚至桑林那边除草的人也来了,围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船。
船身刷了第一遍桐油,在晨光下泛着淡黄的光。舭龙骨已经装好,八根,像八道鱼鳍,从船头延伸到船尾。王二狗站在船头,手里拿着面小旗,紧张得手在抖。
赵匡胤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船。刘大海在他旁边,低声说:“指挥使,都准备好了。”
“下水。”
命令一下,几十个工匠一起用力,把船推下船台。船身入水,激起大片浪花,晃了几晃,稳住了。王二狗在船上大喊:“稳!船稳!”
岸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大海带着十个老水手上船。扯帆,转舵,船缓缓离岸。风吹帆满,船开始加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赵匡胤看着那船,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终于松了些。五艘了。虽然还不够,但总算有了个开始。
船驶出二里,开始转向。风大了些,浪也高了,船身倾斜,但没翻。舭龙骨切进水里,硬生生把船扳正。岸上又是一阵欢呼。
“成了!”陈三蹲在码头边上,狠狠抽了口烟,“这小子,真成了!”
王二狗从船上跳下来时,腿都是软的。他跑到赵匡胤面前,喘着气:“指挥使,船……船成了!在六级风里试的,稳!”
赵匡胤拍拍他的肩:“好。”
就一个字,但王二狗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船返航,靠岸。刘大海从船上跳下来,浑身湿透,脸上却笑开了花:“指挥使,好船!比南唐那些楼船灵活多了!咱们要是有一百艘这样的船,淮水算个屁!”
“一百艘……”赵匡胤重复了一遍,没接话。
他知道不可能。造这五艘,已经掏空了所有。朝廷的拨款,自己的积蓄,士卒的饷银……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百艘?梦里才有。
“指挥使,”赵普悄悄走过来,低声说,“汴京来信了。”
信是石守信写的,很简短:八月十五后,朝廷要有大动作。河南府为首,天下皆然。水师粮饷,已奏请加拨,但何时能到,未知。
“未知。”赵匡胤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看着码头上欢呼的人群,看着那艘新下水的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八月十五,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会怎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船还得造,兵还得练。等也好,不等也好,该做的事,停不下来。
“赵普,”他说,“把蚕丝织的网,清点一下。明天,我去趟州城。”
“还去?”
“去卖网。”赵匡胤说,“卖了钱,买桐油,买铁钉。第六艘船,不能停。”
他说完,转身离开码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
王二狗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揉了揉眼睛,转身跑回船厂——第六艘船的龙骨,该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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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栓坐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
树上的枣子已经开始泛红,再过一个月,就能吃了。往年这时候,铁柱会爬上去摘,他在
现在树还在,枣还在,没人摘了。
他站起来,走到屋里,从炕桌下掏出那个布包。解开,数出二两五钱银子——这是按中田算的税钱。剩下的,重新包好。
他拿着银子出了门,往吴里正家走。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稀稀拉拉的,照不清路。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村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那间土坯房。黑乎乎的,像蹲在黑暗里的一头兽。
他转回头,继续走。
八月十五,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这地是上等还是中等,该定了。
可定不定,又怎样呢?地还是那地,税还是得交。儿子,还是回不来。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在夜色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月光终于出来了,清清冷冷的,照在路上,像铺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