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缺口(1/2)
赵四被带进审讯室时,李福已经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低着头,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个畏寒的老农。
这是县衙后堂最深处的一间屋子,没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梁上。灯影晃着,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扭曲变形。张齐贤和王佑坐在长案后,吴文靖坐在侧边,三人谁也没说话,看着衙役把赵四按在屋子中央的圆凳上。
赵四三十出头,四方脸,粗眉毛,眼角有道疤,是早年打架留下的。他坐下时腰背挺直,眼睛扫了一圈,看到角落的李福,瞳孔微微一缩,又恢复了平静。
“赵四,”张齐贤先开口,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知道为什么叫你吗?”
“知道。”赵四答得不卑不亢,“孙铁柱的案子。”
“那你说说吧,那晚的事。”
“那晚小人值守后院。”赵四说得很顺,像背过很多遍,“子时前后,听见后门外有动静,就带着钱五出去看。看见个人影往水渠那边跑,追过去,人影不见了。我们在渠边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就回庄了。”
“那人影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就看出是个男的,个子不高。”
“穿着呢?”
“深色衣服,像是短褐。”
张齐贤点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又问:“你们追到渠边时,可看见孙铁柱?”
“没有。”赵四答得干脆,“渠边没人。”
“那孙铁柱额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小人不知道。”赵四说,“许是他自己摔的。”
王佑这时插话:“赵四,李管家说,那晚宴席后,李员外叫你去书房说话。说了什么?”
赵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老爷叫小人去,是问庄里防务。说最近不太平,让小人多留心。”
“就这些?”
“就这些。”
王佑看向角落:“李福,是这样吗?”
李福抬起头,脸色在灯下显得苍白。他看了看赵四,赵四也看着他,眼神里有警告的意味。李福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低声说:“小人……小人在书房外伺候,没听清。”
王佑笑了笑,没再追问。他起身,走到赵四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赵四,你在李家多少年了?”
“十二年。”
“李员外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赵四说,“小人原是个街头混混,是老爷收留,给了差事,还帮小人娶了媳妇。”
“那你是该报恩。”王佑点点头,“可报恩,不是让你替人顶罪。”
赵四脸色一变:“王大人这话什么意思?小人没犯罪,顶什么罪?”
“是吗?”王佑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在赵四面前展开,“这是仵作的验尸文书。孙铁柱额头上的伤,是圆形钝器所致,伤处有木屑残留。李员外书房里,有一对黄杨木的镇纸,其中一端的圆头,尺寸与伤口吻合。”
赵四盯着那张纸,没说话。
“我们已经请了木匠比对,”王佑继续说,“镇纸上的木纹,和伤口里残留的木屑,是同一种木头。赵四,你说那晚李员外只是问防务,那这镇纸上的血迹,怎么解释?”
“血……血迹?”赵四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血迹。”王佑收起文书,“虽然擦过了,但在木纹缝里,还能验出来。是孙铁柱的血。”
屋子里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出个灯花。赵四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一滴,两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向李福,李福把头埋得更低。
“赵四,”张齐贤开口,声音温和了些,“我们知道,那晚的事,不是你主使的。你只是听命行事。现在李员外自身难保,你觉得,他会保你,还是推你出去顶罪?”
赵四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若现在说出来,”张齐贤说,“算你主动交代,罪减三等。最多流放,不致死。你若咬死不认,等我们查实了,按律……杀人从犯,当斩。”
“斩”字出口,赵四浑身一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老茧厚实,是常年握刀握棍磨出来的。这双手打过架,护过院,也……也做过些不该做的事。
“小人……”他开口,声音嘶哑,“小人那晚,确实去了书房。老爷……老爷很生气,说孙铁柱不识抬举,得了地还到处嚷嚷,让李家丢脸。老爷说……说‘得给他个教训’。”
“然后呢?”
“然后老爷就让小人去办。”赵四的眼泪忽然掉下来,砸在手背上,“老爷说,不用杀人,就打一顿,让他记住疼。小人……小人就带着钱五去了。在水渠边找到孙铁柱,他正蹲在那儿看水。小人上去就打,钱五也动手。他反抗,推了小人一把,小人手里的棍子……棍子不小心砸在他头上……”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角落里,李福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王佑和张齐贤对视一眼。张齐贤提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吴文靖坐在一旁,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缺口,打开了。
等赵四哭声渐止,王佑才问:“那棍子呢?”
“扔……扔渠里了。”赵四抹了把脸,“后来老爷知道出了人命,很生气,骂小人办事不力。可事已至此……老爷就让小人咬死不知情,说孙铁柱是自己摔的。”
“李员外原话怎么说的?”
“老爷说……‘一个佃农的命,不值钱。你们咬死不知情,官府查不出什么。’”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张齐贤放下笔,对门口的衙役道:“带他下去,录口供画押。”
赵四被带走了。屋子里剩下三个人和李福。王佑走到李福面前:“李管家,赵四说的,和你听到的,可对得上?”
李福睁开眼,眼神空洞:“对得上。”
“那你之前为何不说?”
“小人……”李福苦笑,“小人不敢。老爷待小人不薄,小人不能……”
“不能出卖主子?”王佑打断他,“可你现在还是说了。”
李福低下头,不再言语。
张齐贤收拾好文书,站起身:“吴县令,去请李员外吧。该摊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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