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宫墙内外(2/2)
“求什么?”
“求官家……”陈大牛声音发颤,“求官家给草民的兄长陈二牛,立个碑。”
柴荣沉默片刻:“潼关阵亡将士,都有碑。”
“可碑上没名字!”陈大牛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两千多人的名字,刻在一块大石头上,密密麻麻的,我找了三天才找到‘陈二牛’三个字,挤在角落里,比指甲盖还小!”
他喘了口气,眼泪滚下来:“官家,我兄长是战死的。契丹人夜袭那晚,他守着西关箭楼,一个人射空了三个箭囊,最后被火箭烧着了,从楼上跳下来……这些,同袍们都看见的。可他现在连个单独的坟都没有,名字挤在一堆字里,这……这算什么?”
殿里静得可怕。
张三站在一旁,手按着刀柄,指节发白。他想起潼关那夜,想起火光,想起惨叫,想起第二天清点尸首时,那些烧得焦黑、认不出是谁的同伴。
柴荣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大牛。老兵的背脊弯着,那只独臂撑在地上,手背青筋暴起。
“你想要什么样的碑?”他问。
“不用大,就三尺高,青石的,上面刻‘陈州项城人陈二牛,显德二年正月十七战殁于潼关’。”陈大牛说得很快,像是早已在心里念了千百遍,“就立在西关外,他跳下来的地方。我……我每年去烧炷香,跟他说说话。”
柴荣没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宫墙,墙外是汴京城。再往外,是河南,是关中,是潼关,是那些死在关下的将士。
“张三,”他忽然说,“你去过潼关吗?”
“回官家,去过。”张三低声说,“守了两个月。”
“那你觉得,该不该给陈二牛立单独的碑?”
张三愣了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看柴荣,又看看跪着的陈大牛,最后硬着头皮说:“臣……臣觉得,该立。不止陈二牛,所有阵亡的弟兄,都该有单独的碑。”
“两千多人,一人一块碑,要多少石头?多少工匠?多少日子?”柴荣问。
“这……”张三答不上来。
柴荣转回身,看着陈大牛:“朕答应你,给陈二牛立碑。但有个条件。”
陈大牛猛地抬头。
“碑文不能只刻名字。”柴荣说,“要刻上他是怎么死的,守的哪座箭楼,杀了多少敌人。这些事,你去问同袍,问清楚,写下来,交给军中的书记官。朕要让人知道,陈二牛不是乱军中的一个数,是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
陈大牛呆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有,”柴荣继续道,“潼关阵亡的两千一百三十七人,朕都要给他们立这样的碑。石头从华山采,工匠从京兆府调,钱从朕的内帑出。这事交给王溥办,三个月内,朕要看到所有碑都立起来。”
他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陈大牛忽然嚎啕大哭。他跪在地上,用那只独臂捶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殿里回荡,撞在梁柱上,又落下来。
柴荣没劝,就让他哭。
等哭声渐渐低了,他才说:“陈大牛,你兄长的碑立起来后,你打算做什么?”
陈大牛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回官家,草民……草民也不知道。胳膊没了,地也种不了,大概……就是等死吧。”
“等死?”柴荣走近两步,蹲下身,平视着他,“你兄长拼了命守住的潼关,你就打算这样糟践?”
陈大牛怔住了。
“去伤兵营吧。”柴荣站起来,“那里缺人帮忙。你上过战场,知道伤兵要什么,怎么照顾。每月领份饷,够你吃饭。等伤好了些,朕再给你安排别的活计。”
他说完,不等陈大牛反应,对张德钧道:“带他下去,让太医署看看他身上的伤。再领他去伤兵营,跟管事的说,这是朕安排的。”
张德钧应了,上前扶起陈大牛。老兵还懵着,被老宦官半搀半扶地带了出去。
殿里又剩下柴荣和张三。
“你觉得朕心软了?”柴荣忽然问。
张三摇头:“臣觉得……官家做得对。”
“对?”柴荣走回御案后,坐下,“两千多块碑,一块就算五贯钱,也要上万贯。内帑的钱也是钱,是百姓交的税,是商人纳的捐。朕拿这些钱去立碑,不如拿去修堤坝,赈灾民,或者……多造几艘船。”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笑:“可朕还是想立这个碑。为什么?”
张三答不上来。
“因为人心。”柴荣轻声说,“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得有个念想。知道死了不是白死,知道有人记得他们。这样下次再有战事,才有人肯拼命。”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涂掉。墨迹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你出去吧。”他说,“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张三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柴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左臂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也许是刚才说话分了心。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穿越那日,在郭威灵前继位;想起高平之战,血把战袍浸透;想起潼关城头,看着契丹骑兵如潮水般退去。
也想起前世,那个在电脑前查资料、写论文的普通研究生。
两个世界,两种人生,却都有同样的重量——都得扛着,不能松劲。
案上的茶彻底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干,苦得他皱了皱眉。
窗外,午时的钟声敲响了。
新的一天,才过去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