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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余烬与新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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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二年,五月。

开封城的晨雾里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湿气,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辙印。宫城角楼的檐角滴着水,一滴,两滴,砸在廊下新补种的芭蕉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柴荣放下朱笔,左手下意识地揉了揉右肩。

左臂的箭伤已好了七七八八,只在阴雨天会隐隐发酸。御医说这是箭簇擦过筋络留下的根子,得养上一年半载。他不太信——前世打球扭伤脚踝,也是这般说辞,最后该疼还是疼。

“官家,枢密院送来的潼关军费核销奏章。”张德钧捧着一摞文书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放那儿。”柴荣没抬头,继续批着手里那份关于淮南春汛的急报。

老宦官将文书摆在御案右侧——那是待处理的第二等要务的位置。他退后两步,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垂手站着,等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官家,今日早膳只用了半碗粥,要不要让尚食局……”

“不必。”柴荣打断他,笔尖在“泗州堤坝冲毁三十丈”那行字上顿了顿,“告诉范质,工部派去的人若五日内到不了,就让当地刺史自己跳进淮河堵缺口。”

这话说得重了。

张德钧应了声是,却没动。柴荣这才抬眼看他。老宦官脸上皱纹深深浅浅,眼神里透着欲言又止。

“还有事?”

“陈大牛……就是潼关那个断臂的军士,今早托人递话进宫,说想求见官家一面。”张德钧说得小心翼翼,“老奴本要斥退,可那传话的是赵都指挥使留在京中的亲兵,说陈大牛在伤兵营里日日哭,人都快疯了。”

柴荣搁下笔。

砚台里的墨有些稠了,他伸手去拿水注,指尖碰到冰凉的瓷壁,顿了顿。

“他兄长陈二牛的尸首,还没寻到?”

“潼关战后清理了七日,阵亡将士名录上有陈二牛的名字,可尸首……”张德钧声音更低了些,“那夜契丹人放火烧了西关外的尸堆,烧得面目全非的便有上百具。如今能辨认的都已入土,剩下的……”

剩下的,便是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了。

柴荣靠向椅背。紫檀木的靠背雕着蟠龙纹,硌得他肩胛骨生疼。这龙椅坐了大半年,他还是不习惯——太硬,太直,不像前世办公室那把能调节腰靠的人体工学椅。

可这念头只一闪而过。

“让他明日午后过来。”柴荣说,“你去安排,别惊动太多人。”

“老奴明白。”

张德钧退下时,柴荣又补了一句:“让尚食局送碗汤饼来,要羊肉臊子的,多放芫荽。”

老宦官脚步一顿,回头时眼角皱纹舒展开:“喏。”

午后,枢密院的值房里弥漫着墨和纸的味道。

王溥坐在长案后,面前摊开三份文书:一份是户部呈报的潼关战事耗费总览,一份是兵部拟定的北境诸军轮戍方案,还有一份最薄,只有三页纸,是刑部送来的“山阴客案”结案陈词。

他先拿起了那份最薄的。

陶谷的人头落地已有半月。行刑那日,开封府衙前围了上千百姓,有扔烂菜叶的,有吐唾沫的,也有几个老儒生远远站着摇头叹息。王溥当时在枢密院楼上看着,手里攥着杯冷透的茶,直到囚车推走,人群散去,他才发现掌心被杯沿硌出了红印。

“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八个字,写起来轻巧。

可那日之后,翰林院有三人告病,御史台连着五日无人上疏。朝会上说话的人都少了,连范质奏事时,语气都比往常更斟酌三分。

这不是坏事——王溥清楚。乱世用重典,柴荣要推行新政,就得先把某些人的舌头打断。只是这活计做起来,到底让人心里发沉。

他翻开结案陈词。刑部的笔吏写得工整,从陶谷府中搜出的南唐密信、与“木先生”往来的暗语纸条、甚至还有两封北汉方面试探性的书信,一条条列得明白。最后那段总结写得尤其狠:“……观其行迹,非止卖国求荣,实乃以五代纷乱为乐,欲使天下永无宁日,以逞其奸。”

王溥盯着“永无宁日”四个字,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值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快步进来,手里捧着卷宗:“枢相,潼关军费核销,户部那边卡住了。”

“卡在哪儿?”

“抚恤银。”年轻官员将卷宗摊开,指着其中一行,“按《显德律》新定的章程,阵亡将士抚恤分三等:战殁者三十贯,重伤不治者二十五贯,失踪者……暂按二十贯发放,若三年内确认阵亡,再补足十贯。”

王溥点头:“这章程是官家亲定的,有问题?”

“户部侍郎李昉说,潼关一役阵亡两千一百余人,重伤后亡故者三百余,失踪者……有五百七十二人。”年轻官员声音压低,“这五百七十二人里,大半是那夜出城追击时陷在契丹军阵中的,尸首多半寻不回来了。按律,得先发二十贯,三年后再发十贯。可李侍郎的意思是,既然尸首寻不着,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暂按‘失踪’处置,抚恤……缓发。”

值房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麻雀在檐下叽喳,衬得屋里更静。王溥伸手去端茶盏,瓷盖碰到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昉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年轻官员喉结滚动,“他说‘国用方艰,能省则省。既无尸首为证,何必急在一时’。”

王溥笑了。

笑得那年轻官员脊背发凉。他在枢密院当值半年,见过王溥严肃,见过他疲惫,见过他深夜对着地图沉思,却从没见过这位素以持重着称的枢相这样笑——嘴角扯起来,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去回李侍郎。”王溥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如常,“就说枢密院记下了他的忠忱体国。另,将潼关阵亡将士名录抄一份,连同抚恤章程,明日早朝时我亲自呈给官家。请官家圣裁——这五百七十二位将士,是该‘缓发’,还是该立刻发,发全款。”

年轻官员脸色白了。

“枢相,这……”

“去吧。”王溥摆摆手,重新拿起那份结案陈词,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等值房门关上,他才缓缓吐出口气。

手在袖中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疼,但能让他清醒。

李昉不是糊涂人。户部管着天下钱粮,处处捉襟见肘,想省些开支情理之中。可这话不能这么说,更不能在潼关将士尸骨未寒的时候说。

王溥闭上眼。

他想起月前在潼关城头,那个断了一条胳膊、还在拼命往城下扔滚木的年轻军士;想起战后清点时,那些被契丹骑兵践踏得不成人形的尸首;想起柴荣站在新立的坟冢前,对着寒风说的那句话:

“朕记着他们。”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王溥睁开眼,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潼关抚恤事,户部有异议。臣以为当依律全发,以安军心。若国用不足,可暂减宫用,或缓修西京行宫……”写到这里,他笔尖停了停,将后半句涂掉,重写:“或由臣与范相商议,另筹财源。”

他不能替柴荣做决定,但得把路铺好。

黄昏时分,柴荣在万岁殿后苑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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