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线索(2/2)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左肩的伤基本好了,只是写久了字,还是会酸。张德钧端来药,黑乎乎的一碗,冒着热气。
“陛下,该喝药了。”老宦官轻声说。
柴荣接过碗,闻了闻,还是那股苦味。他皱了皱眉,但还是一口喝完。药很烫,顺着喉咙下去,烫得胃里发热。
“王溥来了吗?”他问。
“在殿外候着呢。”
“让他进来。”
王溥进来时,脸色比早上好些,但眼里的血丝还在。他行礼,然后递上一份文书:“陛下,登州船厂纵火案,查清了。”
柴荣接过,快速浏览。看到赵匡胤当场砍了孙茂才时,他点点头:“做得对。”
继续往下看,看到“王三爷”时,他停住了。
“王三?”他抬头看向王溥,“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只知道是个中间人,专门帮人打点关系,在开封城有些门路。”王溥谨慎地说,“具体的……还在查。”
柴荣把文书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这个王三,背后是谁?”他问。
“臣不知。”王溥低头,“但能在这时候帮孙茂才疏通,肯定不是一般人。要么朝中有人,要么……和南边有牵连。”
柴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新律刚颁,就有人跳出来。船厂刚建,就有人放火。这是要给朕下马威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地图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他的手指从开封划到登州,又从登州划到南唐。
“王溥,”他背对着王溥说,“你说,这些人为什么敢这么干?”
王溥想了想,答道:“因为他们觉得……陛下年轻,根基不稳。觉得新律推行不下去,觉得水师练不成。觉得……这天下,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柴荣重复了一遍,转过身来,“乱世几十年,武夫当国,文官捞钱,豪强割据,百姓如草。这就是老样子。”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看着王溥:“但朕不想这样。朕要改。改,就会有人反对,有人使绊子,有人想朕死。这些,朕都想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朕没想到的是……有些事,比想象的更难。”
王溥心头一紧。陛下很少说这样的话。
“陛下……”
“朕没事。”柴荣摆摆手,“只是……有点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能看清皮肤下的青色血管,还有眼角的细纹。他才三十出头,但看着像四十了。
王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伺候过两朝皇帝,郭威晚年时,也常这样——闭着眼,不说话,像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良久,柴荣睁开眼,眼神又恢复了清明。
“王三这条线,继续查。”他说,“但不要声张。查清楚他背后是谁,都跟哪些人有来往。等证据齐了……”
他没说完,但王溥懂。等证据齐了,就该收网了。
“另外,”柴荣补充,“告诉赵匡胤,船厂的事,办得不错。但还不够——三个月后,朕要看到第一艘船下水。半年后,朕要看到第一批兵能上船。”
“是。”
“还有李筠。”柴荣从案上拿起那份奏章,“告诉他,朕的耐心有限。潞州的士绅要是还不识相,朕不介意换批人。”
这话说得狠。王溥躬身:“臣明白。”
“去吧。”柴荣挥挥手,“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王溥退下。殿里又安静下来。
柴荣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椽子。一根根,排得很整齐,像军营里的队列。阳光从椽子间隙漏下来,形成一道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跳舞,不知疲倦。
他想起潼关的城头,想起那些战死的士兵,想起那些埋在城外的新坟。
路还长。
而且,越来越难走了。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不仅是他死,是这个刚刚有了一丝希望的天下,又要回到老样子——乱世轮回,永无宁日。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
案上还有一堆文书,都是各地递上来的,关于新律推行的具体问题——某县丈量田亩起冲突,某州核定户等引纠纷,某地商人罢市抗议……
他一份份批,一份份处理。
窗外,阳光慢慢西斜,把殿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更鼓响了。当,当,当……
申时了。
一天,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