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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日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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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德二年的春天,来得不紧不慢。

宫里柳树的芽已经长成嫩叶,在晨风里舒展开,薄薄的,透着光,像一层浅绿的纱。桃树也开了花,不多,稀稀疏疏的几枝,粉白的花瓣在灰墙黛瓦间格外醒目。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气味,混着花香,还有远处御膳房飘来的炊烟味——那是蒸饼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麦香。

张三站在紫宸殿外的廊下,觉得自己终于有点适应了。

他还是站得笔直,但不像刚开始那样僵硬了。眼睛学会了“扫”——从左到右,从远到近,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耳朵也灵了,能分辨出远处的脚步声是官员的沉稳,还是小太监的急促,抑或是宫女们的细碎。

韩通说得对,在宫里站岗,和在潼关城头站岗,是两码事。潼关是明刀明枪,来了敌人就砍;宫里是暗流涌动,你得从脚步声、眼神、甚至呼吸的节奏里,判断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张都头,今日气色不错。”一个老太监经过,笑着打招呼。

张三认得他,是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姓刘,每天这个时辰都会去殿里请示当日的膳食安排。他微微点头:“刘公公早。”

“早,早。”刘太监脚步不停,笑眯眯地走了。他知道这个新来的侍卫是陛下从潼关带回来的,有战功,不能怠慢,但也不必太殷勤——宫里的人,最懂分寸。

张三目送他走远,重新站好。太阳升得高了些,阳光斜射进廊下,把他半边身子照得暖烘烘的。他想起潼关的春天,应该也来了吧?那些埋在城外的坟堆上,草该长出来了。陈大牛呢?他哥的尸体找到了吗?

正想着,殿门开了。张德钧走出来,对他招手:“张都头,陛下传你。”

张三心头一紧,赶紧整了整衣甲,走进大殿。

殿里光线比外面暗,他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柴荣坐在书案后,正在批奏章。左臂已经不吊着了,但动作时能看到明显的滞涩。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他批得很专注,没抬头。

“臣张三,参见陛下。”张三行礼。

“起来吧。”柴荣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在宫里待得如何?”

“还……还好。”张三站直了,“韩都头教了很多规矩,臣在学。”

“嗯。”柴荣看着他,“规矩要学,但别学成木头。该有的机灵劲儿,别丢了。”

“臣明白。”

柴荣从案上拿起一份奏章,递给他:“看看。”

张三愣住了。给他看奏章?这不合规矩吧?

“看。”柴荣又说了一遍。

张三只好接过,打开。奏章是某地县令递上来的,写的是春耕的事。说本地去岁受灾,百姓缺粮种,请求朝廷拨发。文字很朴实,没什么华丽辞藻,但字里行间透着焦急。

“看完了?”柴荣问。

“看……看完了。”

“觉得如何?”

张三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他一个当兵的,哪懂这些?

“实话实说。”柴荣看着他,“你觉得,该不该拨粮种?”

张三想了想,硬着头皮说:“该……该拨吧。百姓没种子,就种不了地,种不了地,秋天就没收成,没收成……就得饿肚子。”

他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说清了。

柴荣点点头:“说得对。那如果国库里也没多少粮食呢?拨给了他们,其他地方的就少了。可能就会有别的地方的百姓饿肚子。怎么办?”

张三哑口无言。这问题太复杂了,他答不上来。

柴荣也没指望他答。拿回奏章,提笔批了几个字,然后说:“治国就像带兵。潼关那一仗,你带五十人守一段城墙,敌人来了,你是把所有兵力都堆上去,还是留预备队?是死守这一段,还是必要时放弃,保住更重要的地段?”

张三似懂非懂地点头。

“去吧。”柴荣摆摆手,“继续站岗。记住——眼睛要看全局,不能只看眼前。”

“是。”

张三退下。走出大殿时,阳光正好,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回味着陛下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带兵和治国,好像……是有点相通?

韩通在廊下等他,见他出来,问:“陛下叫你进去做什么?”

“让我看奏章。”张三老实说,“问我该不该拨粮种。”

韩通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陛下看重你。”

张三用力点头。他知道自己笨,但肯学。陛下肯教,他就肯学。

王溥走进政事堂时,范质和魏仁浦已经在里面了。

政事堂是宰相议事的地方,不大,陈设简单。正中一张长案,周围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字,是太祖郭威写的:“勤政爱民”。字写得一般,但力道很足,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王相来了。”范质起身相迎。他比王溥年长几岁,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还好。

魏仁浦也起身,三人互相见礼,然后各自坐下。

小吏奉上茶。茶是今年的新茶,南边贡上来的,但泡得淡,没什么味道。乱世里,什么都凑合。

“加税的事,河南府、开封府几个县令递上来的,说商贾抵触情绪很大,有些铺子干脆关门歇业,市面萧条。”

王溥接过看了看。文书写得很委婉,但意思清楚——加税加得狠了,商人跑了,税更收不上来。

“江南那边呢?”他问。

“江南还好。”魏仁浦说,“毕竟富庶,加这点税,伤不了筋骨。但河北、河东这些地方,本来就被契丹祸害得不轻,再加税,怕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民不聊生,就会生乱。

王溥沉默片刻,说:“陛下的意思很明确——税必须加。阵亡将士的抚恤要发,伤兵要治,边防要固,这些都要钱。不加税,钱从哪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范质叹气,“但做事要讲究方法。可否……可否分步加?先加三成,过几个月再加三成,让商人有个适应过程。”

“不行。”王溥摇头,“军情紧急,等不起。潼关一战,国库几乎空了。契丹虽然退了,但南唐在淮水增兵,后蜀在剑门关异动,北汉也在征兵。我们必须尽快恢复元气,否则……”

他没说完,但另外两人都明白。否则下一个潼关,可能就守不住了。

“那些反对的官员呢?”魏仁浦问,“听说有人准备联名上疏?”

“让他们上。”王溥声音冷下来,“陛下说了,乱世当用重典。谁要是觉得自己的笔杆子比刀枪还硬,大可以试试。”

这话说得很重。范质和魏仁浦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他们知道王溥的压力。陛下把朝政托付给他,他就得把事情办成。办不成,就是失职。乱世里,宰相不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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