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清算(中)(2/2)
“好。”柴荣点头,“既然无人求情,那就按律处置。”
他看向王溥:“陶谷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依律当斩。但朕念他曾有微功,免其家人流放之罪,家产抄没充公,家人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顿了顿,又说:“其余涉案官员,证据确凿者,按律严惩。尚有嫌疑者,交由三司会审,查清为止。”
“臣遵旨。”王溥躬身。
柴荣这才缓缓坐下。御座很硬,硌得后背生疼。他左手按着扶手,右手撑着额头,闭了闭眼。
大殿里还是静。百官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只有陶谷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像濒死的老鼠在叫。
“拖下去。”柴荣睁开眼,挥了挥手。
两个殿前武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陶谷。陶谷像突然惊醒,挣扎起来,嘶声喊道:“陛下!陛下饶命啊!臣知错了!臣愿戴罪立功……”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大殿里更静了。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照出一张张惊惧、不安、庆幸的脸。
柴荣看着这些人,看了很久,才开口:“今日之事,诸位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觉得朕年轻,觉得这江山坐不稳。有人暗中联络南唐、后蜀,给自己留后路。有人觉得,读书人该清贵,不该沾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他每说一句,就有人脸色一变。
“但朕今天把话撂这儿——”柴荣声音陡然拔高,“这江山,是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谁想坐不稳,谁想卖国求荣,陶谷就是下场!”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前。左臂还吊着,但站得很直。
“从今往后,朝中只有两条路:要么跟着朕,安邦定国,再造太平;要么——滚。”
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不介意手上多沾点血。”他继续说,声音又低了下去,但更冷,“乱世当用重典。谁要是觉得朕心慈手软,大可以试试。”
说完,他转身,走下御阶。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百官还跪着,没人敢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王溥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殿外。
天已经亮了。晨曦从殿门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光里有灰尘在跳舞,密密麻麻,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回头看了眼百官,那些人还跪着,有些年纪大的已经跪不稳了,身子在微微摇晃。
“都散了吧。”他说,声音有点哑,“今日……没有其他事了。”
百官这才陆续起身。没人说话,没人交谈,都低着头,默默退出大殿。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王溥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眼御座。
空荡荡的,但刚才陛下站在那儿说话的样子,还印在脑子里——瘦削,带伤,但眼神像刀,能剖开人心。
他叹了口气,走出大殿。
阳光很好,照在广场的青石板上,亮得刺眼。远处宫墙下,几个小宦官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很单调。
王溥站在那儿,看着这片熟悉的宫城。一砖一瓦,都没变。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他想起陛下刚才的话:乱世当用重典。
是啊,乱世。这世道,不用重典,镇不住。
他摇摇头,迈步朝宫外走去。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一声,一声,像在丈量这个时代的重量。
走到宫门口时,他看见陶谷被押上囚车。镣铐很重,陶谷拖着走,脚步踉跄。囚车是木笼的,栅栏粗大,能看见里面人绝望的脸。
陶谷看见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有哀求,还有一丝……认命。
囚车吱呀吱呀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很闷。
王溥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囚车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还有点未散尽的硝烟味。
他紧了紧衣襟,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但至少,方向定了。
只是这路,注定要用血来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