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定策(2/2)
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就算一切顺利,我们打到幽州城下。然后呢?契丹骑兵来去如风,断我们粮道,袭扰后方,围城打援。我们耗得起吗?南边的南唐、后蜀,会老老实实看着吗?”
一连串问题,砸得将领们哑口无言。
“那……那就不打了?”年轻将领不甘心。
“打,但不是现在,不是往北打。”柴荣手指转向南,“往南打。”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南边?”郭荣皱眉,“南唐、后蜀、南汉……这些地方,离我们更远,山高水险,打起来更难吧?”
“难,但值得。”柴荣走回座位,坐下,“第一,南边富庶。江南鱼米之乡,蜀中天府之国,打下来,钱粮就有了。第二,南边兵弱。南唐兵娇气,后蜀兵散漫,南汉兵更是不堪一击。比契丹骑兵好打得多。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南边那些国主,都在观望。看我们和契丹拼得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今天南唐敢试探过淮,明天后蜀就敢犯边。不把他们打服了,我们永远不能安心北伐。”
一个文官犹豫着开口:“陛下,可是……北伐是国仇啊。幽云十六州沦陷几十年,中原百姓日夜盼望王师北定。若是先南后北,恐怕……民心不服。”
“民心?”柴荣笑了,笑得很冷,“民心要吃饭,要活命。你告诉百姓,我们要北伐,要加税,要征兵,要死更多的人,但可能十年八年都打不下来——他们愿意吗?你告诉他们,我们先打南边,南边富,打下来能少收点税,能少死点人——他们选哪个?”
文官哑口无言。
“朕不是不想北伐。”柴荣声音低下去,“朕比谁都想。但打仗不是光凭一腔热血。要有钱,有粮,有兵,有稳固的后方。我们现在有什么?除了潼关这点残兵,还有什么?”
他扫视众人:“所以,朕定的方略是:先固本,次拓南,再图北。固本,就是整顿朝纲,清理积弊,劝课农桑,积蓄钱粮,精炼禁军。拓南,就是择其弱者、乱者,次第图之,得其财富人口以资国用。等南方大体平定,国力强盛,再倾全力北伐,与契丹决战于燕山之下——到那时,才有胜算。”
说完,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但他慢慢咽下去。
节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将领们都在消化这番话。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眼神闪烁。
赵匡胤第一个站起来。
“陛下深谋远虑。”他声音沉稳,“北伐乃国仇,必雪!然诚如陛下所言,无雄厚国力,空耗兵卒,恐重蹈前朝覆辙。先南后北,步步为营,方是正道。”
他看向郭荣:“郭帅守边多年,应该最清楚。契丹骑兵来去如风,我们步兵为主,在平原上跟他们硬拼,是以短击长。但南边不同,水网密布,山地崎岖,我们的步兵有优势。”
郭荣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赵指挥使说得对。我在成德这些年,跟契丹交手无数次。赢过,也输过。但每一次赢,都是靠城池,靠工事,靠以逸待劳。在野外拉开阵势打,我们确实吃亏。”
两个最有分量的将领都表态了,其他人也陆续附和。有真心赞同的,有随大流的,也有心里不服但不敢说的。
柴荣看在眼里,但不点破。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理解,只需要他们执行。
“既然如此,”他放下茶碗,“具体方略,回京后再与中枢文武共议。但大方向就这么定了:先南后北,先易后难。潼关这边——”
他看向赵匡胤和郭荣:“你们再守十天。十天后,若契丹无动静,朕就回京。赵匡胤,你随朕回去。郭荣,你留镇潼关,朕给你留三千兵,够吗?”
郭荣抱拳:“够了。只要粮草药材能跟上,臣必保潼关无虞。”
“粮草药材,朕会优先供应。”柴荣顿了顿,“另外,战死的将士,抚恤要尽快发下去。活着的,该赏的赏,该升的升。尤其是那些有功的基层军官和士兵,名单报上来,朕亲自批。”
“是。”
会议散了。将领们陆续退出,节堂里又剩下柴荣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桌上那本地图上。地图上的朱笔标记,像一道道伤口,又像一条条路。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候在门外的张德钧说:“备笔墨。”
张德钧很快准备好。柴荣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他顿了顿,然后落下。
显德二年正月,潼关既守,乃定国策:先固本,次拓南,再图北。固本者,整纲纪,劝农桑,积钱粮,练禁军。拓南者,择弱乱者次第图之,得其财赋以实国力。待南方平,国力盛,乃可全力北伐,雪燕云之耻。
此非畏战,乃务实也。今中原疲敝,兵少粮乏,若遽起北伐,必重蹈石晋覆辙。当效光武故事,先定关东,再图陇蜀,终平天下。
然此策之要,在持之以恒,不为浮议所动。朝中必有言北伐者,亦有言苟安者。朕当镇之以静,行之以断。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纸上的字。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他给这个时代定下的方向。也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使命。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嘶哑,疲惫,但还在坚持。
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路还长。
但至少,方向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