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渐紧(2/2)
“给你一百人,十辆车。”柴荣当即决定,“明天就出发,去最近的州县采购。钱从官库出,按市价买,不许强征。”
陈实愣住了,随即跪下磕头:“官家仁德!小人……小人必尽心尽力!”
陈实退下后,柴荣继续处理政务。有一份文书引起他注意——是潼关的户籍册,上面记载,城中实际人口比账册上少了三百多人。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赵匡胤。
赵匡胤看了看:“可能是逃难走了,也可能是……被王彦卖了。”
“卖了?”
“边关常有这种事。”郭荣低声解释,“守将把百姓当奴隶,卖给商人或部落。王彦贪财,很可能干过。”
柴荣心头火起。这个王彦,真是死有余辜。
“查清楚。”他沉声道,“这些人的下落,能找回来的,尽量找回来。”
“是。”
夜里,雪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柴荣睡不着,披衣起身,在院子里走动。
左臂伤口已经结痂,痒得厉害,他忍着不去挠。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头积了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落下,噗的一声。
“官家也睡不着?”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郭荣。他披着大氅,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苍白。
“出来走走。”柴荣说,“你病没好,不该出来。”
“睡不着,心里有事。”郭荣走到柴荣身边,看着那棵老槐树,“臣想起小时候,家门口也有棵这样的树。冬天下了雪,臣和弟弟就在树下堆雪人。”
“你弟弟呢?”
“死了。”郭荣声音平静,“十年前,契丹入寇,村里人都跑了。弟弟腿脚慢,没跑掉。等臣找到他时,已经……已经不成样子了。”
柴荣沉默。乱世之中,这样的故事太多了。
“所以臣恨契丹人。”郭荣继续说,“不是因为他们强大,是因为他们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臣守边关,不只是为了朝廷俸禄,更是为了……为了不让别人的弟弟、儿子,再像臣弟弟那样死去。”
这话说得朴实,但柴荣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这一仗打完,”他说,“朕让你回家看看。给你弟弟修修坟,烧点纸。”
郭荣眼睛湿了:“谢官家。”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更鼓声响起,子时了。
“去睡吧。”柴荣说,“明天还有事。”
“官家也早点歇息。”
回到房间,柴荣还是睡不着。他拿出那张写着“天下太平,虽难必至”的纸,看了又看。
难,确实难。但必须至。
第二天,正月初八。雪后初晴,阳光刺眼。
柴荣一早去城楼巡视。雪停了,但气温更低,呵气成霜。士兵们在城墙上跺脚取暖,但没人懈怠。
“官家,”张三跑过来,脸冻得通红,“俺们想了个新法子。”
“什么法子?”
“往城墙上浇水,浇一层,冻一层,浇三层,冻三层。”张三兴奋地说,“这样冰墙就有三尺厚,契丹军的云梯搭上来,一推就倒。”
“试试看。”
张三立刻带人干起来。从城下河里挑水,一桶桶浇在城墙上。水很快结冰,一层又一层,城墙渐渐变成了一道冰墙。
柴荣看着,心里感慨。百姓的智慧是无穷的,只要给他们机会。
中午,陈实带着采购队出发了。一百士兵护送,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出东门,往南去了。
柴荣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远去。这一趟,希望能带回足够的药材。
午后,契丹军又来骚扰。这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再骂阵,而是用投石机往城里扔东西——不是石头,是死猫死狗,还有腐烂的尸体。
“他们在搞攻心战。”赵匡胤脸色难看,“想用这些脏东西,引发疫病,打击士气。”
“立刻清理。”柴荣下令,“凡是扔进来的东西,全部烧掉。再告诉将士们,这是契丹人的诡计,不要怕。”
士兵们忍着恶臭清理尸体,浇上油,一把火烧了。黑烟冲天而起,难闻的气味弥漫全城。
柴荣让人在城里煮醋——这是前世知道的消毒土法。醋味虽然难闻,但能杀菌。
傍晚,开封又来密报。王溥说,南唐的异动更明显了,淮水一线集结了五万水军。朝中有人建议,从潼关调兵回防淮水。
“糊涂!”柴荣把信拍在桌上,“潼关一撤,契丹军长驱直入,南唐军再北上,两面夹击,大周就完了!”
“可朝中人不了解前线情况……”郭荣叹道。
“朕写封信解释。”柴荣提笔,“王溥是明白人,他能稳住朝堂。”
信写得很长,详细分析了局势,最后写道:“潼关若失,关中不保;关中不保,中原危矣。今南唐虽动,然未敢真渡淮。待朕破契丹于潼关,南唐自退。望诸公稍安勿躁。”
信送出去后,柴荣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内外交困,真是内外交困。
但再难,也得撑住。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潼关城破,血流成河。那个穿道袍的“木先生”站在城楼上,对他笑:“柴荣,你的天命,到头了。”
他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
正月十五,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