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定计(2/2)
处理完奏章,已是午后。柴荣简单吃了午饭——粟米饭,一碗菜汤,几片咸肉。吃完饭,他让张德钧备马,要去伤兵营看看。
伤兵营还是那座寺庙,但情况好了些。柴荣拨来的药材到了,军医正在给伤员换药。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多了药草的味道。
柴荣一个个床位看过去。有些伤员认得他,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被他按住。他问他们的伤情,问他们家在哪里,有没有人照顾。话说得随意,像拉家常。
走到最里面一个床位时,他停下了。床上躺着的是个年轻人,最多二十岁,右腿膝盖以下没了,裹着厚厚的绷带。年轻人闭着眼,脸色苍白。
“他怎么样?”柴荣问旁边的军医。
军医小声说:“箭伤感染,昨天截了腿。烧还没退,能不能活,看今晚。”
柴荣在床边坐下。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睁开眼,看到是他,嘴唇动了动:“官……官家……”
“别说话。”柴荣按住他,“好好养伤。”
年轻人摇头,声音虚弱:“俺……俺叫陈石头,郑州人……俺没给官家丢人……”
“我知道。”柴荣说,“你杀了好几个契丹狗,我都听说了。”
年轻人笑了,笑容惨白:“那……那就好……俺爹说,当兵要吃粮,吃粮要打仗……打仗不能怂……”
柴荣鼻子一酸。他想起自己前世,这个年纪还在上大学,为考试发愁,为恋爱烦恼。而这个年轻人,已经断了腿,生死未卜。
“你爹说得对。”他轻声说,“但仗打完了,得活着回去。你爹还等你呢。”
年轻人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俺这样……回去也是废人……”
“不是废人。”柴荣语气坚定,“朝廷会养你一辈子。等伤好了,你想学手艺,朝廷出钱;想种地,朝廷分田。总之,饿不着你。”
年轻人愣愣地看着他,眼泪突然流下来:“官家……官家……”
柴荣拍拍他的手:“好好养伤,别多想。”
走出寺庙时,柴荣心情沉重。一个陈石头,还有多少个陈石头?这场仗打下来,有多少人会残,会死?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官家,”张德钧小声说,“您别太难过……”
“朕不难过。”柴荣上马,“朕是恨。恨这个乱世,恨这些战争。”
回到节度使府,天已傍晚。柴荣刚下马,就见一个信使急匆匆跑来,是从南边来的。
“官家!赵将军急报!”
柴荣接过,就着门口灯笼的光看。信很短,但内容惊心:
“契丹军昨夜分兵,三千骑突然西进,与慕容将军所部接战。激战半日,慕容将军击退之,但伤亡颇重。疑此乃佯攻,意在牵制。臣恐契丹主力另有动作,已加强戒备。另,北汉军出飞狐陉,动向不明。”
柴荣把信捏紧。耶律挞烈终于要动真格的了。西进佯攻牵制慕容延钊,北汉军出动制造混乱,那主力……
“传令!”他大步走进府内,“让韩通立刻来见!”
韩通很快赶到。柴荣把信给他看,等他看完,直接说:“朕要南下。”
韩通一惊:“官家,镇州……”
“镇州交给你。”柴荣语速很快,“给你留五千兵,够不够?”
“够是够,但官家南下,太危险了。耶律挞烈正等着您……”
“所以朕才要去。”柴荣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黄河,“耶律挞烈所有布置,都是为了逼朕分兵,逼朕离开镇州。朕若不走,他就不敢全力渡河。但朕若真走了,他就会以为计谋得逞,就会露出破绽。”
他转过身,看着韩通:“朕带五千精骑南下,轻装疾进。到黄河边后,不急着过河,先在北岸隐蔽。等耶律挞烈主力渡河时,朕从背后杀出,与赵匡胤、郭荣前后夹击。”
韩通眼睛瞪大:“官家要……要反埋伏?”
“对。”柴荣眼神锐利,“他以为朕在镇州,朕偏偏到了他眼皮底下。他以为朕会防守,朕偏偏要进攻。”
“可这太冒险了……”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柴荣笑了,“放心,朕心里有数。你只要守住镇州,别让契丹残部钻了空子就行。”
韩通还想劝,但看柴荣神色坚定,知道劝不动了。他深深一揖:“臣……遵旨。但请官家务必保重。”
“朕会保重。”柴荣拍拍他肩膀,“你也保重。等这一仗打完,朕请你喝酒。”
当夜,柴荣开始准备。五千精骑很快点齐,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战斗力强。干粮带五天份,马匹喂足草料,兵器甲胄检查一遍。
出发前,柴荣又去了一趟伤兵营。他没惊动伤员,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摇曳的烛火。
“张德钧,”他低声说,“朕南下的事,别让伤兵们知道。就说朕去巡视边防了。”
“是。”
“还有,告诉韩通,伤兵营的药材不能断。若不够,让他想办法。”
“是。”
子时,队伍悄悄出城。没有号角,没有火把,只有马蹄包布后的沉闷声响。柴荣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镇州城墙。城头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是守夜的士兵。
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是皇帝,是这个王朝的支柱。支柱不能倒,也不能躲。
他转过头,催马前行。身后,五千骑兵如一道黑色的河流,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远处,黄河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而猎人与猎物,都在暗中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