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夜战（2/2）
“烧了！”他下令。
士兵们点燃帐篷，火苗在雪夜里腾起，很快蔓延开来。粮草堆也被点燃，黑烟滚滚。左侧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周军正在抢夺马匹，有反抗的契丹兵被当场砍倒。
柴荣站在火光中，看着四周。战斗已近尾声，零星抵抗正在被扑灭。雪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周军的，契丹的，混在一起。血融化了雪，形成一片片暗红的泥泞。
一个契丹伤兵躺在帐篷边，胸口被刺穿，还活着，眼睛盯着柴荣，嘴里嘟囔着什么。柴荣走过去，蹲下。
那契丹兵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脸上有冻疮，嘴唇发紫。他说的是契丹话，柴荣听不懂，但看眼神，大概是求饶或是诅咒。
柴荣沉默片刻，拔出短刀，给了他一个痛快。
站起身时，他手有些抖。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但每次动手，心里还是会堵得慌。他知道这是乱世，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
“官家！”张德钧跑来，脸上沾着血，“左翼抢到三百多匹马，其余的都杀了。营地烧得差不多了，咱们伤亡不大，死了三十几个，伤了百来人。”
柴荣点点头：“清点完毕就撤，按原路返回山上。”
“抓了十几个俘虏，怎么办？”
柴荣看了看那些被捆起来的契丹兵，一个个面如死灰。“问话，问完……”他顿了顿，“给他们马，让他们走。”
张德钧睁大眼睛：“官家，这……”
“他们只是小卒，杀了无用。”柴荣转身，“让他们回去告诉耶律挞烈，朕来了。”
清理战场用了不到一刻钟。队伍重新集结，带着抢来的马匹和缴获的少量兵器，退回山上。回头看时，谷底已成一片火海，黑烟直冲天际，雪花落进火里，嗤嗤作响。
柴荣没停留，下令继续北上。这一仗赢了，但赢得太轻松，让他心里不安。耶律挞烈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一支殿后部队？还是说，这支殿后部队本身就是诱饵？
队伍在山路上艰难行进。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雪也小了。柴荣骑在马上——是新抢来的一匹契丹马，高大但温顺——脑子里复盘着整个战局。
这时，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赵匡胤派来的信使。
“官家！”信使滚鞍下马，几乎站不稳，“赵将军在南面百里处发现契丹主力！至少八千骑，正往滏阳河方向移动！”
滏阳河？柴荣心头一震。滏阳河在南，是粮道所在。耶律挞烈主力没回镇州，也没在这儿，而是往南去了——他要断粮道！
“赵将军现在在哪？”
“赵将军已率部尾随，但契丹军马快，追不上。他请官家速做决断，是回援粮道，还是继续北上镇州！”
两难。回援粮道，镇州可能陷落。继续北上，粮道被断，大军不战自溃。
柴荣抬头看天。天亮了，雪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透出些许阳光。他想起慕容延钊——老将军现在应该快到镇州了。还有韩通，守了二十多天。
“传令给赵匡胤，”他缓缓开口，“不要硬追，骚扰即可，延缓契丹军速度。再传令给滏阳河沿线各州县，坚壁清野，所有粮草运入城中，一粒米也不留给契丹人。”
“那咱们……”
“咱们继续北上。”柴荣声音坚定，“以最快速度赶到镇州，与慕容延钊、韩通会合，击溃契丹围城部队。然后，南下与赵匡胤夹击耶律挞烈主力。”
信使愣住了：“官家，粮道若断……”
“断不了。”柴荣说，“滏阳河沿线城池坚固，契丹骑兵不善攻城。只要咱们在镇州打赢，耶律挞烈必回援。到时候，就不是他断咱们粮道，是咱们瓮中捉鳖。”
他说得自信，但心里没底。这是赌博，赌韩通还能撑住，赌慕容延钊能及时赶到，赌滏阳河的城池守得住。
但作为皇帝，他必须表现得成竹在胸。
信使领命而去。队伍继续前进，速度加快。士兵们听说契丹主力在南面，都有些骚动，但见皇帝神色如常，又渐渐安定下来。
中午时分，他们走出山区，进入平原地带。雪原一望无际，远处有村庄的轮廓，但不见炊烟。慕容延钊派来的向导说，这里离镇州还剩八十里，急行军一天能到。
柴荣下令休息半个时辰。士兵们啃着冻硬的饼子，给马喂草料。柴荣坐在一个树墩上，张德钧拿来水囊，他喝了一口，水冰凉，激得牙齿发酸。
“官家，有开封来的密信。”张德钧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很小心，“王枢密让快马送来的，说是……急事。”
柴荣接过，打开。信是王溥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郑仁诲尸体验毕，确系毒杀，鸩毒。其子郑元素闻讯，于狱中自缢，未果，现昏迷。周平下落已明，逃往淮南，南唐水军接应。另，冯道侄孙冯继业，昨日暴病身亡，死状诡异，七窍流血。臣疑与邪术有关。宫中有流言，称‘血画现，天子危’，已令皇城司彻查。陛下万望保重。”
柴荣看完，把信凑到火堆边烧了。纸灰飘起，落在雪地上，很快被融雪浸透。
毒杀，邪术，流言。开封那边，已经动手了。郑仁诲、冯继业，都是被灭口的。那个“木先生”在清理痕迹，而且……在制造舆论。
“血画现，天子危”。这是在为后续行动造势。如果他这次北伐失败，死在外面，这个流言就会成为“预言”，成为某些人夺权的借口。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柴荣抬起头，看向北方。镇州就在那儿，韩通在守，契丹在攻。这一仗，他不能输，输了一切都完了。
“传令，”他站起身，“休息结束，全速前进。今夜之前，必须赶到镇州！”
士兵们重新上马，队伍如离弦之箭，冲向北方雪原。
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烟柱升起。
那是战场的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