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汴梁决策(2/2)
“朕知道。”柴荣说,“所以找你们来,不是商量怎么阻止这场交易。”
魏仁浦抬起头:“那陛下的意思是……”
“交易要让它发生。”柴荣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地上,“但不能让它成功。”
王朴眼神一凝:“陛下的意思是……放长线?”
“线已经够长了。”柴荣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赵匡胤前几日送来的、关于劝学所药圃的例行汇报,“赵匡胤在晋阳,查的不只是军械。他在挖‘山阴客’的根。这根扎在哪,现在还不知道。但如果这次交易成了,军械运出去了,这根,可能就断了。”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朕要的是,交易照常,但货,出不了晋阳。人,要留活口。尤其是买主那边的人,要抓活的。”
魏仁浦眉头紧皱:“这……难。赵匡胤在明处,对方在暗处。既要截货,又要留活口,还得防着对方狗急跳墙,毁了证据。”
“难也得办。”柴荣说,“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走私。弩二百张,甲五十领,纵火粉三百斤——这不是小打小闹。能弄到这么多军械,在晋阳一定有内应,而且位置不低。能出得起价、敢接这批货的,在契丹那边也绝不是小角色。”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晋阳:“这根线,一头在晋阳,一头在契丹。中间可能还连着河北,连着潞州,甚至……连着开封。”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王朴和魏仁浦都听清了。
堂内的空气,骤然一紧。
“陛下是怀疑……”魏仁浦没说完。
“朕什么都不怀疑。”柴荣转过身,“朕只要证据。腊月二十这次交易,就是最好的机会。货在,人在,账册、书信、信物,总会有。有了这些,才能顺藤摸瓜,把整张网扯出来。”
王朴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赵匡胤一人,怕力有未逮。是否可密令周边军镇,暗中策应?”
“不可。”柴荣摇头,“动静大了,鱼就惊了。只能靠晋阳自己。”他看向王朴,“但枢密院可以给赵匡胤一道密令,许他临机专断,必要时可调动晋阳周边巡检、关隘,封锁通路。”
“是。”王朴应道。
“还有,”柴荣走回案边,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盖上随身小印,“这份手谕,立刻用飞鸽传往晋阳。告诉赵匡胤:腊月二十之事,朕已知悉。可放货出城,但须于险要处截回。务必留活口,尤重北面来人。若事急,可先斩后奏。”
写罢,他将笺纸递给魏仁浦:“你来安排。用最快的鸽子,今天必须送到。”
“臣遵旨。”魏仁浦双手接过,小心收好。
“王朴,”柴荣又看向另一人,“你拟一道给河北郭荣的密旨。告诉他,腊月二十之事,朕已有安排。着他严密监控边境,尤其晋阳往北的各条小道,若有可疑人马、货物出境,立即扣留,但不要声张。”
“是。”
“另外,”柴荣补充道,“让他继续查水云观的线。清虚道士既然开了口,就顺着往下挖。晋阳那边的事,他不必再插手,但挖出来的东西,一件不少报上来。”
“臣明白。”
吩咐完这些,柴荣似乎松了口气,但又好像更沉重了。他重新坐下,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那些都是寻常政务,关于赋税,关于漕运,关于科举,关于民生。
这才是他每天要面对的世界。一个皇帝的正常生活。
但有些时候,正常的表象下,是汹涌的暗流。你得把手伸进去,探到底,把那些腐烂的东西捞出来,哪怕沾一手脏污。
“去吧。”他摆摆手,“抓紧办。”
王朴和魏仁浦躬身退下。
堂内又静下来。柴荣独自坐着,看着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檐角的冰凌开始滴水,嘀嗒,嘀嗒,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腊月二十。
明天。
他不知道赵匡胤会怎么做,不知道北苑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最后能抓住多少人,挖出多少事。
他只知道,有些脓疮,到了该挤的时候了。
越早挤,越疼,但也越好得快。
拖下去,只会烂得更深。
张德钧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壶新茶。茶汤滚烫,冒着白气。柴荣端起茶盏,握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传上来。
“官家,”张德钧低声问,“午膳……传吗?”
“传吧。”柴荣说,“简单点。”
“是。”
张德钧退下了。柴荣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他没吐出来,慢慢咽了下去。
窗外的雪,在阳光下静静融化。
腊月二十,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