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真定夜审(2/2)
亲兵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退下,带上了门。
堂内只剩下两人。
郭荣没说话,只是看着清虚道士。道士也没说话,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疼得他浑身哆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咧开嘴——嘴唇破了,结着血痂——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郭……郭节帅……”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说。”郭荣只吐一个字。
“贫道……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清虚道士喘了口气,“但……有个条件。”
“说。”
“保贫道……一条命。”道士盯着郭荣,“不杀我,不流放,就在真定……找个地方,让我活。”
郭荣没立刻答应。他盯着道士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真假。但那双眼睛太浑浊,什么也看不透。
“腊月二十,”郭荣缓缓开口,“他们要做什么?”
道士咧咧嘴:“交易……一笔大交易。在晋阳……北苑。”
“什么交易?”
“军械。”道士说,“弩,甲,还有……纵火粉。”
纵火粉三个字一出,郭荣的瞳孔骤然收缩。
朝廷严控纵火粉,除了禁军和少数边镇,民间严禁私藏、私运。这东西若是流出去,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
“数量?”郭荣的声音冷了下来。
“弩二百张,铁甲五十领,纵火粉……三百斤。”道士每说一样,郭荣的心就沉一分,“从太原府……旧库流出来的。买主……是北面。”
契丹。
郭荣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刺疼。
“晋阳的眼线是谁?”他问,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道士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古怪:“郭节帅……您先答应,保贫道的命。”
郭荣盯着他,半晌,点了点头:“我答应。不杀你,不流放。说。”
道士似乎松了口气,整个身子都瘫软下去。他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
“王……延。”
王延。
晋阳府长史。
郭荣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杜弘徽附片里的“晋阳方向人士名讳”,想起柴荣给赵匡胤的旨意里那句“尤重药圃事”,想起自己扣下的那三封信——如果王延是“山阴客”在晋阳的眼线,那这一切,就都连上了。
药圃是幌子。北苑是交易点。王延是内应。
而腊月二十,就是交货的日子。
郭荣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步子很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像个躁动的鬼魅。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忽然停下,盯着道士。
“贫道……负责联络。”道士的声音低了下去,“信……经我的手。有时也……传话。”
“买主是谁?北面具体是谁?”
“不知……真的不知。”道士摇头,“只知是……北面的大人物。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
郭荣不再问。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按在额头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腊月二十,就是三天后。现在报给朝廷,来得及吗?赵匡胤知道吗?如果不知道,晋阳那边毫无防备,这批军械一旦运出去……
可如果报上去,势必要牵扯出王延,牵扯出晋阳府内部,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的人。到时候,动静会有多大?会不会打草惊蛇?会不会……把他郭荣也卷进更深的地方?
道士还跪在地上,喘息着,等待发落。
郭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带他下去。找个偏僻的院子关着,请郎中治伤。不准任何人接近,也不准他死。”
门外的亲兵进来,把道士拖了出去。
堂内重归寂静。
郭荣独自坐着,盯着案上那三封信。花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腊月二十。
三天。
他必须做个决定。是立刻密奏开封,把一切都捅出去?还是……用别的办法?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夜,深得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