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北苑黑影(2/2)
刘记纸铺。
又是那里。
赵匡胤点点头,没说什么。一行人借着月光和阴影,快速离开了北苑。回到晋阳府衙时,已经过了亥时。
衙里静悄悄的,只有门房还亮着灯。守夜的老吏见赵匡胤回来,忙起身行礼,被赵匡胤摆手止住了。
他径直回到自己的书房。张琼跟进来,关上门。
书房里没点大灯,只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勉强照亮书案一角。赵匡胤脱下沾了雪泥的罩衫,从怀里掏出那块玉和那封信,放在案上。
油灯的光跳跃着,在玉的表面流动,那条蟠龙像是在游动。
“节帅,”张琼看着那玉,眉头紧皱,“这玩意儿……不像民间能有的。”
“嗯。”赵匡胤拿起玉,对着灯光细看。玉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笔画已经有些磨损,但还能辨认:
“崇宝”。
刘崇的“崇”。
“是北汉宫里的库藏。”赵匡胤说,“城破时,宫里的东西被乱兵抢了一批,有些流到市面上,但这么大件的玉佩,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除非,”张琼接口,“是有人特意留着的。当信物,或者……当筹码。”
赵匡胤放下玉,拿起那封信。灯光下,那行字显得更加清晰:“货已验,腊月二十,老地方,三成利折绢三百匹。”
腊月二十,就是六天后。
“老地方”是哪里?北苑?还是别处?
“货”是什么?信里没写。但既然“已验”,说明双方已经见过面,或者至少,一方已经拿到了东西。
而“三成利折绢三百匹”——赵匡胤在心里快速算了算。绢价因时因地而异,但大体上,一匹上等绢在北方能值两贯钱左右。三百匹,就是六百贯。这还只是“三成利”。
整个交易,值两千贯。
两千贯,能买多少粮?能养多少兵?能打通多少关节?
赵匡胤的手指,在“三百匹”上敲了敲。这不是小数目。能拿出这么多绢做交易的,不是寻常商贾。
“刘记纸铺……”他喃喃道。
“节帅,要不要现在带人把铺子围了?”张琼问。
赵匡胤摇头:“不急。抓几个小卒子没用。腊月二十,他们还要交易。到时候,看看来的是谁。”
他顿了顿,又问:“刘书吏的家人,安抚好了吗?”
“给了二十贯抚恤,说是衙门给的因公抚恤。他老婆哭了半晌,总算收了。”张琼声音低了些,“但她问,她男人到底是为什么死的。我说是查案时得罪了人,被报复。她没再问,只是哭。”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
二十贯,买一条命。在这个世道,不算少,但也绝不多。刘书吏或许知道些什么,或许只是被卷进来的小卒子,但现在,他已经没法开口了。
“再加十贯,从我的俸禄里出。”赵匡胤说,“就说……是念他多年勤谨,额外的抚恤。”
“是。”
张琼退下了。书房里只剩下赵匡胤一人。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开一颗灯花,屋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窗外,晋阳城的夜,深得不见底。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很快又静下去。
赵匡胤坐在案后,看着那块玉,那封信。
他想起了柴荣那道旨意里的“便宜行事”,想起了那句口谕“刃太利了,容易卷”。现在,刀已经出鞘,刃已经见血,但砍向哪里,怎么砍,还得他自己拿捏。
腊月二十。
还有六天。
他需要知道,“货”是什么,“老地方”是哪里,来交易的人又是谁。
还有王延——这个晋阳府的长史,在这张网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是结?是线?还是……别的什么?
赵匡胤拿起那块玉,握在手里。玉是凉的,但握久了,竟也沾上了体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上阵杀人时,老军校跟他说过的话:“打仗这事儿,最怕的不是敌人多厉害,是你不知道敌人在哪。明刀明枪的,死了也算个明白;暗箭难防,死了都不知道谁射的。”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窗外的风,又紧了。吹得窗纸扑啦啦响。
赵匡胤吹熄了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腊月二十。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