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铜牌映血(2/2)
“节帅,”张琼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犹豫,“今晚……咱们还按原计划吗?”
原计划是,赵匡胤以“视察冬防”为名,调一队亲兵在入夜后悄悄靠近北苑,埋伏在暗处,等戌时三刻,看谁会去药圃。
但现在,刘书吏死了。铜牌出现了。这意味着对方已经警觉,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他们在查什么。
“去。”赵匡胤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为什么不去?人家都把戏台搭好了,咱们不去,岂不是扫兴?”
张琼看着他,欲言又止。
“放心。”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我心里有数。”
远处,王延和李主簿已经巡视完,正往这边走来。王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走到近前,躬身道:“节帅,药圃各处都已看过,匠户们感念天恩,都说要尽心尽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党参那一片,土质确实不适宜。李主簿说,若能从上党请一两位老药农来指点,或可改善。只是如今寒冬腊月,路途不便,怕要等到开春了。”
赵匡胤点点头:“此事不急。药圃是长久之计,不必争一朝一夕。”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刘书吏今日告假,说是家中有事。他手头那些查北苑的差事,就先放一放吧。”
王延神色如常:“是。下官会安排他人暂代。”
“不必安排。”赵匡胤说,“那些旧物,我已让人封存入库。等过了年,天气暖和些,再慢慢查不迟。”
“节帅明鉴。”王延躬身。
阳光又斜了几分,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药圃里,匠户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收工。远处劝学所的屋檐下,挂起了几盏灯笼,在暮色中泛着昏黄的光。
“回府吧。”赵匡胤说。
三人一同往回走。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王延跟在赵匡胤身后半步,始终保持着恭敬的距离。李主簿则更靠后些,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走到劝学所门口时,赵匡胤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药圃。
暮色四合,那片覆盖着草席的田地,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沉默。西北角那块试种党参的地,隆起的土埂像一道模糊的伤疤。
“王长史。”赵匡胤忽然开口。
“下官在。”
“你说,这药圃里,最难种的是什么?”
王延想了想:“依下官浅见,最难种的,不是那些名贵药材,而是最寻常的甘草。”
“哦?为何?”
“甘草喜沙质土,耐旱,看似好活。但若土中带了一丝碱,或是排水不畅,根须便容易烂。烂在土里,表面是看不出的,直到整株枯黄,才知已无救。”王延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很平静,“所以种甘草,看似容易,实则最考验人对土性的把握。土不对,再怎么悉心照料,也是徒劳。”
赵匡胤听着,没说话。
半晌,他才点了点头:“说得在理。回吧。”
马车已经候在劝学所外。赵匡胤上了车,张琼骑马跟在侧旁。王延和李主簿站在门口躬身相送,直到马车驶出巷口,看不见了,才直起身。
李主簿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道:“长史,节帅今日……好像话里有话。”
王延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暮色彻底吞没了街道,两旁的屋檐下,灯笼次第亮起。
“回去吧。”他说,转身走进劝学所,“天黑了,该点灯了。”
马车里,赵匡胤闭着眼。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车厢内昏暗,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他忽然想起柴荣那道圣旨里的字句:“**刀要用在刃上,但刃太利了,容易卷。**”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刀已经出鞘。刃已经见血。
接下来,是怎么用这把刀,既不伤己,又能斩断该斩的东西。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不是铜牌,是调兵用的鱼符。冰冷的金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张琼。”他掀开车帘。
“在。”
“戌时一刻,带二十个人,在北苑东面的林子里等我。”赵匡胤的声音很低,被车轮声掩盖了大半,“记住,穿常服,别打火把。”
张琼在马上抱拳:“是。”
车帘放下。车厢内重归昏暗。
赵匡胤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外面街市上传来的、越来越稀疏的人声。年关近了,百姓们忙着采买年货,准备祭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糖瓜和炊饼的香气。
这些最寻常的烟火气,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也是有些人,想用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阴谋和鲜血,去玷污的东西。
马车驶过晋阳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透过车壁传进来,嘈杂,却充满生机。
赵匡胤握紧了手里的鱼符。
戌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