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汴梁雪夜(2/2)
第三道,是给李筠的。只有一行:“均输事,依前议行之。硫磺采购,准。着将数目、用途、耗用,按月具册报备兵部。”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欲滴未滴。然后,他在这句话后面,又添了五个小字:“相州产亦佳?”
问号点得很轻,像随口一问。
写完,他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发了吧。”柴荣说,“晋阳的走驿道,河北的走急递,潞州的……明天发就行。”
“是。”张德钧双手接过,小心吹干,收入不同的函匣。
“还有,”柴荣揉了揉眉心,“去翰林院,把王朴叫来。就说朕睡不着,找他下棋。”
张德钧一愣。这个时辰?但他立刻躬身:“奴婢这就去。”
张德钧退出去后,资政堂里又只剩下柴荣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进来,带着细碎的雪沫。下雪了。漆黑的夜空里,看不见雪花,只能感到那冰冷的东西打在脸上,瞬间就化了。
远处,开封城的轮廓隐没在雪夜中。更夫打梆子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这座他治理了一年多的都城,在冬夜里显得格外陌生,又格外真实。
柴荣关上窗。
炭火还在烧,但室温似乎更低了些。他走回案边,目光扫过那三份已经批阅的奏章副本,又落在案角另一摞文书上——那是三司使关于“均输法”在河朔三镇试行首月的详报,厚厚一叠,他还没看。
还有御史台弹劾李筠在潞州“借新政敛财”的奏本。
还有枢密院关于今冬契丹动向的研判。
还有……
太多了。永远也处理不完。
柴荣坐回椅中,盯着跳动的灯火,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快就被风声吞没。
穿越成柴荣,已经一年了。有时候他还会恍惚,觉得这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但更多时候,比如这样的雪夜,独自坐在这间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屋子里,批阅这些字里行间藏着无数心思的文书时,他知道,这就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不是游戏,没有存档重来的机会。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着千万人的生死,影响着这个文明未来的走向。
门被轻轻叩响。
“陛下,王学士到了。”
“进来。”
门开了,王朴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五十多岁,清瘦,眼神却很亮,像能看透很多东西。
“这么晚,扰你清梦了。”柴荣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臣本就未睡。”王朴行礼坐下,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奏章,又收回来,“陛下召臣,不只是下棋吧?”
柴荣从案下取出棋盘,摆开:“先下一局。边下边说。”
黑白子落在楸木棋盘上,声音清脆。柴荣执黑,落子很快,几乎不假思索。王朴则慢得多,每落一子,都要沉吟片刻。
“晋阳,河北,潞州。”柴荣下到第十手,忽然说,“三处,三个节度使,三件事。你怎么看?”
王朴捏着白子的手顿了顿,稳稳落下一子:“陛下心中已有决断,何必问臣。”
“朕想听听你的。”
王朴抬起眼,看了看柴荣,又低下头看着棋盘:“赵匡胤,是陛下的刀,但刀太利,易伤手。郭荣,是墙头草,风往哪吹,他往哪倒。李筠……”他顿了顿,“是算盘,每一颗子,都要拨出响声。”
“然后呢?”
“然后?”王朴落下一子,吃掉柴荣两枚黑子,“三件事,看似无关,实则都绕着两个字——**人心**。”
柴荣看着被吃掉的两子,没说话。
“新政推行,动了太多人的利。动利如割肉,岂有不叫不咬的?”王朴的声音很平,“晋阳的前朝余孽,河北的边市暗流,潞州的硫磺生意……无非都是被动了肉的人,在想法子自保,或者,反咬一口。”
“所以,朕该怎么办?”
“陛下不是已经办了吗?”王朴指了指案上那些已经批阅的奏章副本,“给赵匡胤‘便宜行事’,是放刀出鞘。给郭荣‘彻查封送’,是敲打墙头草。给李筠‘按月报备’,是在算盘上加了把锁。”
柴荣笑了。这回笑得真切了些:“你倒是看得清楚。”
“臣看不清楚。”王朴摇头,“臣只看见,陛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这三处,不过是边角。”
“那中腹在哪里?”
王朴沉默了很久。棋盘上,黑白子已经交织成复杂的局面。他最后落下一子,声音很轻:“中腹……在开封。在朝堂。在陛下要建的,那个不同于以往任何朝代的‘新规矩’里。”
柴荣执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堂外,雪似乎更大了。风声呜咽,像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低语。
他最终落下那子。
“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