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晋阳冬深(1/2)
腊月的晋阳,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
天色将明未明,整座城还蜷缩在厚重的黑暗与寂静中。唯有晋阳府后衙的签押房里,亮着一豆烛火。赵匡胤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带进一股刺骨的霜风,案头烛火猛地一跳。
张琼已经候在那里了。
这个被赵匡胤从汴梁调来的心腹亲兵,此刻像尊铁塔般立在屋角阴影处,甲胄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见赵匡胤进来,只抱拳沉声道:“节帅。”
没有多余的话。这是张琼的风格。
赵匡胤解下沾满寒气的裘氅,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一身深青色的常服。他在案后坐下,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伸手烤了烤火盆里将熄的炭火。火星噼啪一声,映亮了他那张被北地风霜磨砺得愈发棱角分明的脸。
“坐。”赵匡胤指了指对面的胡床。
张琼这才挪动步子,坐下时甲叶相碰,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事,双手呈上。
“北苑那处废屋,掘地三尺,得了这个。”
赵匡胤接过,拆开油纸。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截拇指粗细的竹筒,表面已被泥土浸得发黑;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铜牌,边缘有些磨损,正中阴刻着三个小字——山阴客。
竹筒是中空的,一头用蜡封死。赵匡胤用小刀仔细剔开,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的绢帛。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色已有些晕散,但尚能辨认。
他凑近烛火,逐字读去。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爆裂的微响。张琼的目光始终落在赵匡胤脸上,试图从那紧抿的唇角、微蹙的眉峰间,读出绢帛上的内容。
约莫一盏茶功夫,赵匡胤抬起眼。
“是账。”他将绢帛摊在案上,手指点着其中几行,“你看这里——‘腊月初七,太原府拨粮三百石,折钱二百贯,由王记货栈转运’。还有这里,‘显德元年九月,晋阳府批条,许购官炭五十车,价折半’。”
张琼识字有限,但“王记货栈”“晋阳府批条”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他浓眉一拧:“王延?”
赵匡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铜牌推到烛光最亮处。铜牌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甲字柒号。
“北汉宫里流出来的东西。”赵匡胤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窗外尚未散尽的夜色,“刘崇在位时,曾设‘山阴院’,养了一班专司刺探、暗桩的死士。每人配发铜牌为信,按天干地支编号。刘崇败亡后,这些人本该鸟兽散……”
“但有人捡起来用了。”张琼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赵匡胤点头,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回竹筒。“账目记到去年十月止,正是我军破晋阳的前后。这‘山阴客’的根,怕是早就扎进晋阳府了。”
窗外传来梆子声——五更天了。
晋阳城开始苏醒。远处隐约响起挑水夫扁担的吱呀声,更夫拖着疲惫的步子走过长街,巷口传来早起食摊生火的动静。这些市井声响透过窗纸渗进来,与签押房里凝重的寂静形成奇异的对比。
“王延这几日如何?”赵匡胤忽然问。
“安分得很。”张琼道,“每日卯时二刻到府衙点卯,处理文书,申时末离衙回宅。其间见过三次客:一次是劝学所的李主簿,来报药圃越冬防寒的事;一次是城中米行的周掌柜,说是商议年节平粜粮价;还有一次……”他顿了顿,“是府衙仓曹的刘书吏,送岁末盘库的账册。”
“说了什么?”
“李主簿那次,属下扮作杂役在廊下洒扫,听见王延再三叮嘱,说药圃是官家亲点的新政招牌,万不能有失。周掌柜来时,王延在二堂见的,门窗紧闭,只隐约听见‘漕粮’‘损耗’几个词。至于刘书吏……”张琼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翻了两页,“送账册只待了一刻钟,大多是公务对答。但刘书吏临走时,王延说了一句:‘告诉那边,近日风大,少出门。’”
赵匡胤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这是他的习惯——每当需要梳理思绪时,指节便会无意识地敲击硬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刘书吏出了府衙,去了哪里?”
“径直回家了。属下派人跟了两日,此人每日点卯、办差、下值、归家,路线如一,未见异常。”张琼顿了顿,“但昨日下值后,他绕道去了城西的‘刘记纸铺’,买了一刀竹纸、两块墨锭。铺子掌柜是他堂侄。”
纸铺。
赵匡胤叩击的手指停了。
五代乱世,纸墨是稀罕物,更是传递信息的媒介。官衙公文用纸由官办作坊统一供给,私人购纸,尤其是府衙书吏,未免有些惹眼。
“纸铺查了吗?”
“查了。铺面很小,主营民间丧祭用的黄表纸、冥钱,兼卖些劣质竹纸、松烟墨。掌柜刘三,晋阳本地人,开铺七年,平日里老实巴交,邻里都说他胆小。”张琼道,“但属下发现,铺子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另一头,是‘王记货栈’的偏院。”
王记货栈。
这个名字,第二次出现了。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凛冽的晨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散发扬起。窗外,晋阳城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夯土的城墙、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远处府衙高高的鸱吻。这座被北汉经营多年的坚城,如今虽已插上后周的旗帜,但那些看不见的暗流,似乎从未停止涌动。
“李主簿、周掌柜、刘书吏……”赵匡胤喃喃道,忽然转身,“张琼,你去办三件事。”
“节帅吩咐。”
“第一,盯紧王延,但不必跟得太紧。此人若是‘山阴客’在晋阳府的眼线,必有传递消息的渠道。逼急了,他可能断线自保;松松手,或许能钓出更大的鱼。”
“第二,查那个周掌柜。米行生意涉及漕粮、平粜,正是‘均输法’试点的要害。王延与他闭门私谈,绝不止市价波动那么简单。”
“第三……”赵匡胤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白笺纸上写下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张琼,“你亲自跑一趟劝学所,把这手令交给李主簿。就说府衙体恤药圃匠户冬日辛劳,特拨二十石粟米、五十斤腌肉,腊月十五前发放。让他造册领用,务必发到每个人手里。”
张琼接过手令,有些不解:“节帅,这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