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清洗与账簿(2/2)
“这个……”刘秉忠搓着手,“许是早年丈量时疏忽了。卢参军,您看,我刘家一向奉公守法,这次能不能……通融一二?”
“如何通融?”
“罚没的田,我认。”刘秉忠压低声音,“但剩下的田,租契能不能……稍微灵活些?三成租子,实在是……养不活那么一大家子人啊。”
卢文翰看着他。这就是地方豪强的算计:大头的罚认了,但要在执行细则上讨价还价。租子三成是死规定,但他们可以“灵活”在收租时间、折算方式、附加劳役上做文章。
“租契是朝廷定的,一字不能改。”卢文翰合上册子,“不过,刘公若真有困难,可以写个呈文,我代转李节度使。至于准不准,就看上头的了。”
这是官场标准的推诿话术。刘秉忠听懂了,笑容淡了些:“那就……有劳卢参军了。”
他走后,老胥吏凑过来,低声道:“参军,刘家这是想探口风呢。他家在州衙里有关系,听说已经找过司法参军了。”
“找谁都一样,”卢文翰淡淡道,“新政的文书要送汴梁,要入三司的库。谁在这上面动手脚,谁就是下一个冯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几个胥吏正把一箱箱造好的册子搬上牛车。这些册子要一式三份,一份留州,一份送晋阳,一份送汴梁。从此以后,潞州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朝廷的账簿上有名有姓。
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卢文翰忽然想起父亲前日信里的话:“文翰,潞州变了。从前是李节度使说了算,现在是朝廷的账簿说了算。”
是啊,变了。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账簿,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汴梁政事堂的东厢房里,王朴正在看郭荣的奏章。
奏章写得恭顺,条理清晰,将查获私运、处斩人犯、请求整顿的事说得明明白白。但王朴看得不是字面,是字里行间的意味。
“郭荣这是在交投名状,”他对坐在对面的范质说,“但没全交。”
范质接过奏章,快速浏览:“他提到了‘山阴客’,但没提供具体线索。他请求朝廷派员整顿,但没说派谁、怎么整。这是把球踢回来了。”
“聪明人的做法,”王朴端起茶盏,“他砍了‘山阴客’一条胳膊,向朝廷表了忠心。但剩下的,他要看朝廷的态度——看朝廷是真要整顿,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你打算怎么做?”
“派员,”王朴放下茶盏,“派两个御史去真定,一个明,一个暗。明的协助郭荣设市舶司、行特许制。暗的……查郭荣自己。”
范质皱眉:“这会逼反他。”
“不会,”王朴摇头,“郭荣若真想反,就不会杀吴老六,不会上这道奏章。他现在最怕的,是朝廷不信任他。我们派人去,反而是给他吃定心丸——说明朝廷接受了他的投名状。”
他走到案前,提笔写调令。一边写一边说:“潞州的田亩清丈文书快到了,等到了,你在朝议上提‘均输法’试点——将河北、河东的赋税,部分折钱征收,由朝廷统一采购物资,调节丰歉。这是下一步。”
“这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
“所以要先在潞州、真定试点,”王朴笔下不停,“潞州李筠刚立了威,真定郭荣刚清了洗,这两个地方,阻力最小。”
范质沉默片刻,问:“陛下那里……”
“陛下已经准了,”王朴写完,用印,“陛下说,新政如治病,要一剂一剂下,不能停。停了,病就会反复。”
窗外有脚步声。一个小吏送进一份密报,是皇城司从河北来的。王朴拆开看,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了?”
“沧州出事了,”王朴把密报递给范质,“王记渔货的掌柜王老五,昨夜在家里上吊自尽。留下遗书,说愧对朝廷,以死谢罪。”
范质快速看完:“这是灭口。”
“对,”王朴冷笑,“‘山阴客’在清理门户。王老五一死,沧州那条线就断了。郭荣在真定抓的人、查的货,到王老五这儿就到头了。”
“那我们……”
“我们得动一动深州那条线,”王朴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深州鼓城县,“‘赵家茶棚’——张琼之前报过,这是‘山阴客’的第三个据点。让皇城司的人去动它,动静大些,把水搅浑。”
“逼‘山阴客’现身?”
“逼他们动,”王朴眼中闪过锐光,“他们不动,我们永远不知道他们是谁、有多少人、想干什么。动了,就会露出破绽。”
暮色降临,政事堂点起了灯。王朴和范质在灯下继续商议,一道道命令被写成文书,盖上大印,送往各处。
窗外,汴梁城华灯初上,夜市开张,人流如织。百姓们不知道,这座都城的几个房间里,一些人正在决定千里之外许多人的命运。
而那些决定,将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最终波及到每一个人——无论是真定的商人、潞州的田主,还是沧州的渔户,或者深州茶棚里那个默默倒茶的伙计。
乱世正在被重塑,而重塑的过程,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它需要血,需要铁,需要精密的算计和冷酷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