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夜火与账册(2/2)
现在想来,陛下和将军,大概就是在等河北的“毒疮”发出来。
子时前后,真定的密报到了。
张琼的信写得很简略:“火已放,硝石已露。郭荣兵卒发现后大乱,已急报郭荣。属下等已撤回,明日可抵晋阳。”
赵匡胤看完,把信纸凑近灯烛烧了。灰烬落在砚台里,像黑色的雪。
“成了,”他长舒一口气,“现在就看郭荣怎么选了。”
潞州节度使府里,李筠也在等。
他坐在正堂太师椅上,身上披着裘袍,面前的炭盆烧得正旺。周铭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那本要交出去的账册原本。
“真定那边,有消息吗?”李筠闭着眼问。
“刘老七被抓了,车马行今夜走水,据说发现了硝石。”周铭低声说,“郭荣现在应该焦头烂额。”
“活该,”李筠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当年老夫想从他那买三百匹战马,他开口就要三万贯,还说少一个子儿都不行。现在好了,朝廷要收拾他了。”
“节度使,账册明日就送晋阳?”
“送吧,”李筠重新闭上眼睛,“不过送之前,你再抄一份,把删掉的那些军械交易……单独记下来。找个稳妥的地方存着。”
周铭一怔:“这是为何?”
“防人之心不可无,”李筠声音低沉,“朝廷现在用得上潞州,自然客气。等哪天用不上了……这就是咱们的护身符。记住,别让守节知道。”
“属下明白。”
炭火噼啪作响,映得李筠的脸忽明忽暗。这位坐镇潞州二十年的老将,经历过梁、唐、晋、汉、周五个朝代,太清楚乱世的生存法则——永远要留一手。
“铭之啊,”他忽然唤周铭的字,“你说老夫这辈子,还能看到天下一统吗?”
周铭沉默片刻,道:“柴荣不像之前的皇帝。他敢在高平亲冒矢石,敢在晋阳推行新法,敢在朝堂上跟那些世家硬顶……或许,真能看到。”
“那就好,”李筠喃喃道,“打了一辈子仗,老夫也累了。要是真能有个太平天下,让守节那孩子安安稳稳当个富家翁,也挺好。”
他说这话时,眼中有些浑浊的东西在闪动。周铭低下头,没接话。
他知道,节度使这话里,三分是真,七分是试探。乱世里,真心话往往藏在假话底下,而假话又裹着真心。
三月十七,清晨。
劝学所的院子里,石娃蹲在药圃边,小心翼翼地把一根歪倒的柴胡苗扶正,又在根部培了点土。他的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宝。
陆明远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石娃,这么早就来照看药苗?”
“陆先生,”石娃站起来,小脸认真,“昨天您说,这些药苗以后能救很多人。我想让它们长得快些。”
“急不得的,”陆明远也蹲下来,指着那株柴胡,“你看,它的根要往深处扎,才能吸收地底的养分。长得太快,根就浅,风一吹就倒。”
石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晨光洒在药圃上,嫩绿的苗尖顶着露珠,闪闪发亮。远处传来晋阳城门打开的吱呀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陆明远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朝霞正红。他不知道真定昨夜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潞州送来的账册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片土地正在一点一点改变。
就像这些药苗,虽然长得慢,但根正在往深处扎。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细心照料,让该长的长出来,让该烂的烂在土里。
风吹过院子,带来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清香。石娃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又蹲下去看他的药苗了。
陆明远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土。今天还要教那些孤儿认字,还要整理草药图谱,还要给济生堂的老掌柜帮忙。
日子很满,但很踏实。
这是他来晋阳前,从未想象过的生活。也是那位穿越千年而来的皇帝,正在努力为这片土地创造的未来。
晨钟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晋阳城在钟声里彻底醒来。而更北的真定城,此刻正笼罩在一场无声的风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