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暗流与药香(2/2)
潞州节度使府的后园里,周铭正在喂鱼。
一把鱼食撒下去,池中锦鲤争相涌来,搅碎了一池春水。李守节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鱼挤作一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先生,真定传来消息,刘老七被郭荣抓了。”
周铭又撒了把鱼食,淡淡道:“意料之中。郭荣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多疑。晋阳的事传到河北,他第一反应肯定是自保。”
“那我们……”
“我们什么也不做,”周铭拍拍手上的碎屑,“不仅不做,还要递个话给赵匡胤——潞州愿为朝廷盯着河北,但需要朝廷给个准信:潞州的旧账,到底怎么算?”
李守节皱眉:“这不是要挟吗?”
“这是交易,”周铭转身,看着他,“少帅,乱世之中,没有白得的忠诚。潞州想要活路,就得拿出价值。我们帮朝廷盯住河北,朝廷给我们一条归顺的路——公平得很。”
他走到石桌旁,桌上摊着一本账册,是潞州这些年与河北私下往来的明细。周铭拿起账册,递给李守节:
“把这个抄一份,删去涉及军械的部分,只留粮食、布匹、盐铁这些寻常货物。然后派人送去晋阳,就说潞州节度使李筠,愿将历年与河北贸易账目交朝廷核查,以示清白。”
李守节接过账册,手有些抖:“父亲知道吗?”
“我会去说,”周铭语气平静,“你父亲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况且……这账册交出去,潞州就彻底绑在朝廷这条船上了。往后河北那些人,不会再把我们当自己人。”
“可朝廷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周铭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云层低垂,似乎要下雨了,“赵匡胤在晋阳立威,王朴在汴梁立规,这时候潞州递上投名状,时机正好。就算朝廷不完全信,至少……能换一段时间喘息。”
李守节攥紧账册,纸张在手中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射箭时说的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如今潞州就是那支箭,而拉弓的人,已经换成了汴梁那个年轻的皇帝。
黄昏时分,劝学所的厨房里飘出药香。
济生堂的老掌柜正守着一个小泥炉,炉上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陆明远在一旁打下手,把黄芪切片,又小心地切下几缕参须。
“参须要先泡半个时辰,等软了再下锅,”老掌柜指点着,“火要文火,不能急。这补气血的药,急火就燥了,反而伤身。”
陆明远认真记着。窗外,石娃蹲在药圃边,用小木棍逗弄刚爬出泥土的蚯蚓。病愈后的孩子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
“陆先生,”石娃忽然回头,“这些药苗,要多久才能长大?”
“快的三个月,慢的要一年。”
“那等我长大了,能跟你学种药吗?”
陆明远笑了:“当然能。不仅要学种药,还要学认字,学算数,学怎么写药方。到时候,你就能救像你一样生病的孩子了。”
石娃用力点头,又低下头玩他的蚯蚓。
老掌柜看着这一幕,忽然轻声说:“这孩子命大。搁在往年,他这样穷人家的孩子生了病,只能硬扛。扛过去是命,扛不过去……也就是荒郊野外多一座小坟。”
陆明远沉默片刻,道:“所以这劝学所,不只要教人识字,还得教人救命的本事。”
药煎好了,老掌柜把药汁滤出来,盛在粗陶碗里。棕黑色的药液,在碗中微微晃动,映着灶膛里未熄的火光。
“端去吧,”老掌柜说,“趁热喝效果好。”
陆明远端药出门时,夕阳正从西边落下。晋阳城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远处留守府的旗杆上,周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他想起离开汴梁前,柴荣对他们这些学子说的话:“此去晋阳,不只要读圣贤书,还要看百姓苦,解百姓忧。书本上的道理,得在泥土里才能生根。”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虚。
现在端着这碗救命的药,看着药圃里那些刚破土的嫩芽,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根,就得扎在最深的土里,才能长得牢。就像这碗药,就像那些字,就像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正在艰难重生的城。
夜幕渐渐笼罩下来。晋阳城里,点点灯火次第亮起。
而在更北的真定城,一场精心策划的混乱,即将在夜色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