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药香与线索(2/2)
“硫磺……”赵匡胤眼神微凝。他想起杨信在滏口陉战后提过,马贼用的箭矢有些异味,当时只当是劣质桐油,现在想来……
“杨信!”他朝门外唤道。
“末将在!”杨信应声而入,甲胄未卸,显然是刚从营地过来。
“你带一队人,去城西乱坟岗,挖开老槐树下那处新土。”赵匡胤沉声道,“动静小些,若真是药材,全数带回。若还有别的……一并呈来。”
“是!”
杨信领命而去。陆明远看着这位朔州降将雷厉风行的背影,心中稍安。
“陆学子,”赵匡胤转向他,“药圃的事,继续办。缺什么药材,开单子给刘嵩,让他从府库调拨。另外——济生堂那位老掌柜,若他愿意,可聘为劝学所药圃的‘顾问’,每月给些酬劳。”
“学生代郑先生谢过将军!”陆明远深揖。
“不必谢我。”赵匡胤望向窗外,“孩子们喊我一声‘将军’,我就得对得起这声称呼。病要看,书要读,这是做人的根本。”
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那一瞬,陆明远忽然觉得,这位传说中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眉宇间有种东西,和他父亲书房里那些忧国忧民的老臣,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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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劝学所。
石娃醒了,烧退了些,正靠着枕头小口喝粥。郑清源亲自喂他,动作有些笨拙,但极耐心。
“先生,”石娃声音虚弱,“俺还能上学吗?”
“能。”郑清源用布巾擦掉他嘴角的粥渍,“等你好了,先生给你补课。落下的字,一个都不会少。”
卢文翰回来时,正看到这一幕。他站在厢房门外,没有进去。廊下,几个汴梁学子正在讨论药圃的布局,陈启明用炭条在地上画着草图,哪里种喜阴的,哪里种向阳的,井井有条。
“卢兄,”陆明远走过来,递给他一包东西,“这是刘嵩将军让人送来的甘草和红枣,说给孩子煮水喝,养脾胃。”
卢文翰接过,纸包温热。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守在床边,药碗里总放一颗冰糖。
“陆兄,”他忽然问,“你在汴梁时,可曾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里给一个铁匠的儿子喂药?”
陆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想过。但现在觉得,这样……挺好。”
是啊,挺好。卢文翰看着院里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气的景象。或许父亲选择捐地、送他来这里,不只是妥协,也是看到了某种“挺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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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坟岗,黄昏。
杨信带人挖开了那处新土。麻袋一共三口,打开时,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果然混杂着药材——发霉的当归、生虫的黄芪、还有大量用硫磺过度熏制的柴胡,已变得刺鼻难闻。
但埋在药材最军器监的烙印;几套破损的皮甲;以及,一小捆用油布紧紧包裹的……信纸。
杨信小心展开油布。信纸是上好的柳叶纸,纸上字迹潦草,内容让他脊背发凉——是几封未送出的密信,落款是“朔州故人”,收信人指向几个他依稀记得的名字,都是原北汉军中颇有声望的中层将领。信中煽动“待时而动”,“联结四方忠义”。
“都头,”一个亲兵低声道,“这些刀甲,和咱们在滏口陉缴获的那些……”
“封起来。”杨信打断他,“全部带回,直接交给赵将军。今日之事,谁走漏半个字,军法从事。”
“是!”
众人迅速掩埋土坑,恢复原状,抬着麻袋悄然离去。
夕阳将乱坟岗的荒草染成血色。远处,晋阳城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
杨信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重新平整的土地。他知道,有些东西埋得再深,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而现在,他们得在破土之前,找到所有还藏在黑暗里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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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州军营,夜
周铭听完王猛的回报,将“文宝斋”、“陈记香烛铺”、“孙书办”、“柳叶纸”这几个词写在纸上,连成线。
“少将军,”他缓缓道,“薛怀礼的网,比咱们想的还大。文宝斋收售旧书画,是传递密信的绝佳掩护——字画卷轴里藏张纸,神不知鬼不觉。香烛铺更是好地方,人来人往,烧香拜佛,接头传递,谁会在意?”
李守节脸色难看:“先生,咱们要不要……直接动薛家?”
“动,但不是现在。”周铭摇头,“薛怀礼只是台前的人。动了他,后面的大鱼就惊了。咱们要等——等赵匡胤那边先出手。潞州军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些线索,‘不经意’地递到该知道的人手里。”
“怎么递?”
周铭笑了笑:“少将军不是要给劝学所送礼吗?明日就送,大张旗鼓地送。顺便……让王猛‘喝醉’了,在晋阳最好的酒楼里,说几句醉话。”
“什么醉话?”
“就说,潞州军查案时,好像看见薛家的车,往乱坟岗方向去过。”周铭眼中闪过狡黠,“这话传到赵匡胤耳朵里,就够了。”
李守节恍然大悟。这是借刀杀人,也是递上投名状。
帐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晋阳的夜晚,看似平静。但某些角落,灯火未熄,人影未眠。
一场无声的围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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