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账册疑云(2/2)
周铭仔细看过每一样东西,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少将军,咱们被人算计了。”
“谁?”
“不好说。”周铭拿起那块皮革,“‘潞州军器’的烙印,军器监的匠人都能仿。这断刀是北汉制式,但刀柄的‘三环结’——会这种结法的,不止潞州军,原北汉军中也有老兵学过。至于这地图……”
他展开布帛:“标注的确实是粮道险要,但画得太明显,像是生怕咱们看不懂。”
李守节握紧拳头:“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栽赃?”
“至少是误导。”周铭放下地图,“对方料定朝廷会让潞州协查,所以提前在黑风山布下这些‘证据’。若咱们如实上报,朝廷会怎么想?若咱们隐瞒不报,将来被赵匡胤或朝廷密探查出来,又会如何?”
进退两难。李守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周铭沉吟片刻:“两件事。第一,这些证据,原样封存,暂不上报,但要做详细记录——何时何地发现,在场有谁,一一写明。第二,派人暗中查访,黑风山那处窝棚,最近有谁去过,附近山民可曾见到可疑人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事……少将军可记得,薛掌柜手下,是不是养着几个原北汉军的逃卒?”
李守节猛然抬头:“先生怀疑薛掌柜?”
“不是怀疑,是联想。”周铭眼神深邃,“薛家与卢家是姻亲,在晋阳有当铺七间、车马行三处,消息最是灵通。他若想给潞州军下套,既有动机,也有能力。”
帐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李守节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忽然觉得,父亲让他“静观”的嘱咐,在如此复杂的局面下,显得那么苍白。
有些事,不是你想静,就能静的。
“就依先生所言。”他最终道,“王猛,你亲自去查,要隐秘。另外……给晋阳那边送份礼,就以我的名义,恭贺劝学所开课顺遂。”
“送礼?”王猛不解。
“对,送笔墨纸砚,送最好的。”周铭代答道,“而且要公开送,让全晋阳都知道,潞州军支持新政,心向朝廷。”
李守节明白了——这是要用阳谋,对冲可能袭来的暗箭。
雨后的夜,凉意透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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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皇城司密档房。
烛光下,一份刚译出的密摊在案上。是从晋阳发回的,禀报了劝学所账目疑云、潞州军黑风山搜查所得,以及卢文翰被赵匡胤委以验核之责等事。
负责整理密报的是一位中年文吏,姓吴,在皇城司干了二十年,最擅长从琐碎信息中拼出全貌。此刻他盯着密报,眉头紧锁。
“老吴,看出什么了?”旁边年轻同僚凑过来。
“你看这里,”吴文吏指着关于账目的部分,“笔墨纸砚的损耗,看似小事,实则牵涉三方:管库的孙书办是北汉旧吏,验核的卢文翰是本地豪强子弟,而赵匡胤将最终核验权交给卢文翰,既是利用,也是制衡。”
他又指向潞州军部分:“黑风山的证据太刻意。若真是潞州军私通马贼,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倒像是有人要挑拨潞州与朝廷的关系。”
“那会是谁?”
“难说。”吴文吏摇头,“可能是北汉余孽,想制造混乱;可能是晋阳本地豪强,不满新政,想借刀杀人;也可能……”他顿了顿,“是契丹的细作,在给大周后院点火。”
他提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卢延年、薛掌柜、孙书办、李守节、周铭……又画上连线,标注关系。最后,在纸的角落,写下两个字:“账簿”。
“账簿是关键。”吴文吏自语,“物资流转必有痕迹。若孙书办背后真有人,那些‘损耗’的笔墨纸砚,最终会变成书信、檄文、密报……只要找到一份,就能顺藤摸瓜。”
他封好密报,盖上火漆,交给信使:“六百里加急,直送陛下案头。”
信使领命而去。吴文吏吹熄蜡烛,密档房陷入黑暗。
窗外,夜雨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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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劝学所后院厢房。**
陆明远在油灯下批改蒙童的描红作业。纸上歪歪扭扭的“天地人”三个字,让他看得既好笑又感动。这些孩子,十天前还不知笔墨为何物,如今已能写出字形了。
“陆兄,还不睡?”陈启明端着热水进来。
“改完这些就睡。”陆明远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陈兄,你说……咱们在这儿教孩子,真的有用吗?他们学几个字,将来或许还是回去种田打铁。”
陈启明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我祖父是个佃农,父亲因为识得几个字,被东家提拔为账房,家里才勉强温饱。到我这一代,才能读书考学。陆兄,一个字,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一代人的改变,可能改变一个家族的运。”
他顿了顿:“而这些孩子,是晋阳的未来。他们若都能识字明理,晋阳将来,就不会再出郭无为那样的疯子,也不会再任豪强欺压。”
陆明远若有所思。窗外,雨声渐沥。
这时,隔壁厢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学子中年纪最小的李文轩,才十六岁,来晋阳后水土不服,已病了两日。
“我去看看他。”陈启明起身。
陆明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离京前,父亲陆文远说的话:“此去晋阳,不只要教孩子,也要教自己——教自己何为民生疾苦,何为士人责任。”
责任。
这个词,他以前只在书里读过。现在,它变成了窗外那些孩童渴求知识的眼睛,变成了李文轩的咳嗽声,变成了账册上那些需要核验的数字。
也变成了,这片新土上,悄然生长的根。
夜更深了。劝学所的灯火,在雨夜中倔强地亮着。
像种子,在黑暗里,默默积蓄破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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