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密约与密谋(2/2)
帐中三人皆是一愣。
赵匡胤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外面阳光炽烈,士卒们正在演练攀爬——不是爬城墙,是爬营中临时搭起的木架,木架上泼了水,滑不留手。
“杨都头,”他转身,“你说刘嵩妻儿下过狱?那狱中,可还有别的、与守军将领有关联的囚犯?”
杨信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北门副将王彦超的兄长,因酒后骂郭无为,被关在死牢。还有西门一个都头的父亲……”
“好。”赵匡胤走回地图前,“张彦,你从锐士营挑二十个最机灵的,跟着杨都头画出的人像,三日内,我要知道这些囚犯关在哪个牢房,守卒是谁,换班时辰。”
“是!”
“王将军,”赵匡胤又看向王全斌,“潞州军出五千人,可否做到?”
王全斌深吸一口气:“末将需请示节帅。但……若真有把握,节帅应当会准。”
“那就去请示。”赵匡胤递过一封密信,“这是我给李节帅的亲笔信,里面写了全盘计划。你看完后,封好火漆,亲手交给李节帅。”
王全斌双手接过,只觉得那信重如千钧。
待张彦、王全斌领命退下,帐中只剩赵匡胤和杨信。
“杨都头,”赵匡胤看着他,“这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在你。”
“将军吩咐。”
“我要你联络城中所有还能联络的旧部,”赵匡胤一字一句,“不是让他们现在就反,而是告诉他们:五日后的子时,城南‘归义’火起为号。届时,凡愿归顺大周者,可在手臂系白布,不参与厮杀,只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打开自家附近的牢狱,放出所有囚犯。尤其是那些守军将领的亲属。”
杨信瞳孔一缩。
放出囚犯,城中必乱。守军将领若见亲人脱险,哪里还有死战之心?更何况,那些囚犯中多有对郭无为恨之入骨者,一旦放出,就是几千把复仇的刀。
“可是,”他迟疑,“若郭无为一怒之下,先杀了那些囚犯……”
“所以时机要准。”赵匡胤手指敲着地图,“端阳节,按北汉旧俗,宫中会设宴,郭无为必在‘避暑庄’宴请群臣。那时他身边护卫最多,但也最想不到有人敢在节庆日动手。”
端阳节,五月初五。
也就是,后天。
杨信只觉得手心冒汗:“将军……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不行。”赵匡胤望向帐外,“契丹那边安静得太久了。耶律挞烈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一定在谋划什么。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拿下晋阳——否则,等契丹和北汉联手,北线危矣。”
他说得平静,但杨信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这是一场豪赌。赌郭无为的疯狂已经让晋阳军民离心,赌契丹来不及反应,赌潞州李筠愿意出兵配合,更赌城中那些旧部,还愿意相信他这个“叛将”。
“末将……”杨信咬牙,“末将领命!”
“好。”赵匡胤拍拍他的肩,“去做准备吧。记住,你那些弟兄的命,还有晋阳城里万千百姓的命,都系于此。”
杨信重重抱拳,转身出帐。
帐中,赵匡胤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
阳光从帘隙透进来,在地图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正好落在“晋阳”二字上。
他伸手,遮住了那光斑。
手心一片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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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云州契丹大营。
耶律挞烈也在看地图。
不过他的地图更大,上面标注的不只是晋阳、壶关、潞州,还有整个河东、河北,甚至幽云十六州。
帐中站着几个契丹将领,还有一位汉人装束的使者——正是郭无为秘密派来的心腹。
“郭相的意思是,”使者躬身道,“只要贵国能在五日内出兵牵制周军,待晋阳稳住局面,雁门关以北三州,双手奉上。此外,每年贡马五千匹,绢十万匹。”
耶律挞烈抚须不语。
身旁一个年轻将领忍不住道:“父帅,郭无为已是穷途末路,他的话不可信!不如等周军攻晋阳,待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
“你懂什么?”耶律挞烈瞥了他一眼,“周军若真拿下晋阳,下一个就是幽云。到时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统一了河东的强周,而不是如今这个两面受敌的弱周。”
他转向使者:“告诉郭相,出兵可以。但我要的不是‘事后割让’,而是‘事前交割’——雁门关以北三州,现在就让出来,我的大军立刻南下。”
使者脸色一变:“这……郭相怕是难以答应……”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耶律挞烈挥手,“送客。”
使者被带出后,年轻将领急道:“父帅,郭无为何等暴虐,就算给了他援兵,晋阳也守不住多久。我们何必……”
“我不是要救郭无为。”耶律挞烈冷笑,“我是要那三州——而且要周军帮我去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雁门关:“郭无为现在就是条疯狗,谁靠近咬谁。我们若强攻三州,死伤必重。但若周军攻晋阳,郭无为必然调三州守军回援。那时……”
他手指一划:“我们趁虚而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三州。至于晋阳,就让周军和郭无为慢慢打吧。打完了,我们再收拾残局。”
帐中将领恍然大悟。
“可是,”有人问,“若周军速取晋阳呢?”
“速取?”耶律挞烈笑了,“晋阳城高池深,郭无为虽疯,但城中粮草足够支用半年。周军就算有内应,没有两三个月,也拿不下来。而两三个月……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他坐回虎皮椅,端起马奶酒一饮而尽。
“传令:全军准备,三日后南下。不过不是去晋阳——是去雁门关。”
帐外,天色渐暗。
远方的太行山脉在暮色中化作一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山的两边,无数人在算计、谋划、布局。
而这座山,已经看了太多这样的戏码。
它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等待血,再次染红它的岩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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