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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尘埃里的功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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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今日起,鬼见沟大营,每日增加两项操练:防火演练、夜战演练。契丹人会用火,我们就要学会怎么灭火、怎么在火中作战。他们喜欢夜袭,我们就要比他们更擅长夜战!”

“都部署,”一名都头忍不住道,“契丹人已经后撤了,我们为何不追?”

“追?”赵匡胤冷笑,“耶律挞烈巴不得我们追。他后撤五里,地势更开阔,正适合骑军冲杀。我们若贸然追击,正好落入圈套。”

他走到崖边,指向北方:“打仗,不能只看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耶律挞烈想耗我们,我们偏不让他耗得舒服。传令:从今日起,派出小股精骑,专袭其粮道、猎其游骑。他撤五里,我们就往前压三里筑砦。他不打,我们就一点点啃;他要打,我们就凭砦坚守。”

“他要耗,我们就陪他耗——看谁先耗不起!”

众将凛然,齐声应诺。

赵匡胤走回大营时,亲兵送来一封信。

是潞州李筠的亲笔。信很短,措辞客气,说“闻北线将士用命,特拨粮八百石以犒军,聊表同袍之谊”,粮车三日后即到。

赵匡胤看完,将信递给身边的幕僚:“你怎么看?”

幕僚沉吟:“李节帅这是……示好?”

“示好,也是试探。”赵匡胤将信收起,“他想知道,我们在收到朝廷拨粮后,还缺不缺粮;也想让朝廷看到,他潞州是顾大局的。八百石不多不少,正好。”

“那我们要不要……”

“要,为什么不要?”赵匡胤笑了,“粮草到了,全营加餐。告诉将士们,这是潞州李节帅的心意。另外,以我的名义回信,谢李节帅厚谊,并说……鬼见沟稳如泰山,请节帅放心。”

幕僚会意。这是在告诉李筠:北线我撑得住,你的粮我领情,但别想以此换什么额外承诺。

“还有,”赵匡胤补充,“从咱们自己的存粮里,拨一百石,派人给陈五家乡所在的磁州县送去——就说是同袍们的一点心意,请他家乡官府代为抚恤其他烈属。”

“这……是否逾制?”

“不报朝廷便是。”赵匡胤望向南坡那座新坟,“仗打到这份上,有些规矩……该活泛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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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州城。

李筠收到了赵匡胤的回信。

“稳如泰山……呵呵。”他将信递给长子李守节,“这位赵都部署,年纪不大,说话倒是四平八稳。”

李守节看完:“父亲,他这是领情了?”

“领情,但也划了线。”李筠端起茶盏,“意思是:你的好意我收了,但北线的事,还是我说了算。不过这也正常,换做是我,也会如此。”

他呷了口茶:“粮车准备得如何了?”

“已备妥,明日发运。”

“好。押运的人选……让王全斌去。”李筠放下茶盏,“他稳重,又能见机行事。让他亲眼看看鬼见沟大营的虚实,回来详细禀报。”

“是。”

李守节退下后,李筠独自走到窗边。

晨光中的潞州城渐渐苏醒,街市传来人声。这座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城池,如今兵力增强,却也暗流涌动。朔州降卒、本地军将、朝廷眼线、还有北面那个越来越显山露水的赵匡胤……

一切都在变化。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史记》,读到“飞鸟尽,良弓藏”时的不以为然。如今自己这把“弓”,是该继续张着,还是找个机会……松一松弦?

窗外,一只早燕掠过檐角,飞向北方。

那是鬼见沟的方向。

李筠看了很久,直到燕影消失在云层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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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午后。

柴荣如约来到东宫书房。

七岁的柴宗训正襟危坐,面前铺着宣纸,握着毛笔的小手很稳,一笔一划写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见柴荣进来,他忙放下笔,起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免礼。”柴荣走到案前,看着那稚嫩但工整的字迹,“这句话,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柴宗训眨了眨眼:“太傅说,是说百姓最重要,江山社稷其次,君主最轻。”

“那你觉得,太傅说得对吗?”

孩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儿臣……儿臣觉得,君主怎么能最轻呢?君主不是要治理天下吗?”

柴荣笑了,在他身边坐下。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君主不重要。而是说,君主的责任,是保护好百姓,守护好江山。如果百姓受苦、江山动荡,那君主就是失职。所以,要把百姓放在第一位,时时刻刻想着他们过得好不好。”

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八个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你看,百姓就像水,君王就像船。水托着船,船才能行;但水要是怒了,也能把船掀翻。所以,做君主的,要敬畏百姓,善待百姓。”

柴宗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柴荣看着他纯净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将来要继承的,会是一个怎样的帝国?

是依旧在乱世轮回中挣扎的旧王朝,还是……一个真正的新世界?

“父皇,”柴宗训忽然问,“北边的仗……打完了吗?”

“还没有。”

“那……打仗会死很多人吗?”

柴荣沉默片刻,摸了摸他的头:“会。所以,父皇现在打仗,是为了将来……让你们这一代人,不必再打仗。”

孩子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

离开东宫时,柴荣回头看了一眼。柴宗训又坐回案前,继续练字,背影单薄却挺直。

回到垂拱殿,王继恩呈上一份新到的密报。

来自晋阳。

柴荣展开,只有寥寥数语:

“郭无为以‘通周’罪,族诛前枢密直学士王得中全家三十七口。刑场设在晋阳南门,曝尸三日。朝臣缄口,军民离心。另,有朔州旧将密谋投周,事泄,十一人被杀,余者逃入山中。”

柴荣合上密报,望向墙上那幅巨大的《禹贡九州图》。

图的北方,晋阳那个位置,正在渗出血色。

而他的帝国,他的新政,他的军队,他年幼的继承人……都在这张巨大的棋盘上,等待下一步落子。

殿外,暮鼓响起。

黄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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