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廷议风波(2/2)
“不能缓。”王朴打断他,“清丈之后,田亩等则已明,该纳多少就是多少。至于百姓困苦——诏书里写得清楚:开荒者免税,购牛者补贴。陈老若真关心百姓,何不将家中余牛借与贫户?何不将仓中余粮平价出售?”
陈守礼被噎得说不出话。
另一个家主忍不住道:“王侍郎,清丈之后,我等田亩等则都被定得偏高。同一块田,往年是三等,今年却定成二等,赋税凭空多出三成。这……这不公!”
“不公?”王朴冷笑,“那本官问你,你陈家名下有田八千亩,可实际耕作只有五千亩,余下三千亩哪去了?是荒了,还是‘诡寄’在他人名下逃税?本官没追究你历年逃税之罪,已是网开一面。若再讨价还价,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旧账。”
那人脸色煞白,不敢再言。
王朴环视众人,声音放缓了些:“本官知道,新政触动了诸位的利益。但诸位想想——朝廷为何要推行新政?是因为国库空了,边关将士等着发饷,各地灾民等着赈济。这些钱粮从哪来?从天下田亩中来。诸位占着最多的田,却纳着最少的税,这合理么?”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本官今日把话挑明:新税必须纳,一文不能少。但朝廷也不是不讲情理——凡如实纳税者,本官可上书朝廷,为其子弟请荫;凡主动借牛、平价售粮者,本官可表其为‘义民’,勒石褒奖。是得朝廷的体面,还是落得濠州周氏的下场,诸位自己选。”
说完,他摆摆手:“都回去想想。三日后,本官要看到诸位家中的田亩税册、纳粮数目。退下吧。”
七名家主悻悻离去。走到府衙门口时,陈守礼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王朴冰冷的目光。他浑身一颤,快步走出大门。
堂中只剩王朴一人。他重新坐下,看着案上那卷诏书,良久,叹了口气。
亲兵队长走进来,低声道:“侍郎,这些老狐狸,恐怕不会乖乖就范。”
“我知道。”王朴揉着太阳穴,“但他们也不敢硬抗。濠州七颗人头还挂在那儿呢。”
“可暗地里……”
“暗地里肯定有小动作。”王朴摆手,“所以你要盯紧。他们家的仓库、商铺、田庄,都要安插眼线。一旦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
亲兵退下后,王朴走到窗前。窗外是寿州城的街市,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这座城看起来平静,但平静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只有他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人知道。
他想起离京前,范质对他的嘱咐:“淮南是试金石。新政成,则天下可推;新政败,则万事皆休。”
所以不能败。
哪怕双手沾血,哪怕背负骂名。
王朴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坚定。
壶关·中军大帐
申时,赵匡胤接到了两份文书。
一份是朝廷的正式任命:李重进任北面行营都部署,总管北线军事。一份是韩通的密信,只有八个字:“圣意已定,谨慎行事。”
陈五站在一旁,脸色难看:“指挥使,这李重进一来,咱们……”
“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赵匡胤将文书扔在案上,表情平静,“李重进是总管,但具体防务还是咱们负责。圣人让咱们择机出击,清剿游骑,这个权,他没拿走。”
“可李重进若是掣肘……”
“他不会。”赵匡胤摇头,“李重进是聪明人。圣人让我继续掌壶关兵权,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若硬要插手,就是违逆圣意。”
正说着,帐外传来刘延让的声音:“指挥使,末将求见。”
“进来。”
刘延让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操练后的尘土味。他看了一眼案上的文书,眉头微皱,但没多问,直接道:“指挥使,新军的山地阵型已练熟。末将请令,带他们出去走一趟。”
“去哪?”
“太行山北段,黑风寨往北五十里。”刘延让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那里常有契丹游骑出没,劫掠山民。咱们去清剿,既练兵,也为民除害。”
赵匡胤看着地图,那个位置在壶关和云州之间,属于三不管地带。契丹游骑常在那里活动,抢了就跑,周军一直拿他们没办法。
“有多少人?”
“通常二三十骑一队,最多不会超过五十。”刘延让道,“咱们去两百人,弩炮配合,埋伏突袭,有八成把握。”
赵匡胤沉思。圣人只说“择机出击”,没说过“不准出击”。清剿游骑,锻炼新军,这正是圣意所在。至于李重进那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一个总管?
“准。”他最终道,“你带两百人去,陈五做副手。记住三点:第一,只打游骑,不碰契丹大营;第二,速战速决,打完就撤;第三,若有伤亡,妥善带回,一个弟兄都不能丢在山里。”
“末将领命!”刘延让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这是他在周军的第一次出战,也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陈五也抱拳:“属下必不负指挥使重托!”
两人退下后,赵匡胤走到帐门边,望向北方。暮色渐浓,太行山峦在夕阳下显出黛青色,沉默而苍茫。
山那边,就是契丹。就是他要面对的敌人,也是他要建立的功业。
李重进来了,朝中旧臣还在质疑,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手中有兵,心中有策,战场上有胜算。
他握了握拳,掌心温热。
这北疆的天,该变一变了。而变天的人,未必非得是资历最老的那个。
帐外传来新军晚练的喊杀声,混着春风,吹进大帐。赵匡胤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木的味道,也有……机会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