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出京(2/2)
“砰!”
李昉一拳砸在案上:“酷吏!这是逼民造反!”
“所以濠州民变,不是豪强煽动,是官逼民反。”刘温叟看向薛居正,“薛相,此事必须上达天听。若任由王朴这般胡来,淮南十四州,怕是要变成十四座火山。”
薛居正没有立即回答。他闭目沉思良久,才睁开眼睛:“崔立,你这卷绢册,还有谁知道?”
“只有学生的两个亲信书吏。”
“好。”薛居正点头,“你连夜回濠州,继续收集证据。记住,不要与王朴正面冲突,也不要再接触喊冤的百姓——你要活着,证据才能送到汴梁。”
崔立郑重行礼:“学生明白。”
“温叟。”薛居正又看向刘温叟,“你是御史中丞,有风闻奏事之权。等圣人从洛阳回来,你便上疏弹劾王朴‘苛政虐民、虚报田亩、逼反百姓’。”
“那范质那边……”
“范质已经选了立场。”薛居正声音发冷,“那日在我府中,他说的那番话,诸位都听见了。在他眼里,新政比百姓重要,国库比人命要紧。既然道不同,便不相为谋。”
刘温叟与李昉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凝重。
“还有一事。”李昉忽然开口,“圣人离京前,下了一道密旨给三司使张美——着其清查近三年各路转运使的账目,重点是‘羡余’。”
“羡余”是地方官在正税之外多收的钱粮,本应上缴国库,但五代以来已成惯例:地方官截留部分“羡余”自用,或贿赂上官。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薛居正脸色一变:“查‘羡余’?这是要动所有人的钱袋子。”
“不止。”李昉苦笑,“张美昨日找我调阅户部旧档,问的是……百官俸禄与职田的数额。”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俸禄和职田,这是朝廷养士的根本。柴荣查这个,用意再明显不过——他要摸清朝廷每年养官要花多少钱,然后,恐怕就是要裁减冗官、削减俸禄了。
“这是要……与天下士人为敌啊。”刘温叟喃喃道。
薛居正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贞观政要》。他翻开某一页,上面是太宗皇帝与魏征的对话:“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圣人读史,只读到太宗皇帝的雄才大略,却没读到他的虚怀纳谏。”薛居正合上书卷,声音里有着深深的疲惫,“他要做千古一帝,这没错。但他忘了,千古一帝不是一个人做出来的,是君臣共治、是天下归心。”
窗外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那是薛府养的信鸽,刚从淮南飞回。
薛居正推开窗,取下鸽腿上的竹管,倒出一卷细绢。他展开看完,沉默良久,将细绢递给刘温叟。
刘温叟接过,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王朴已捕濠州豪强周氏满门七十二口,三日后问斩。周氏乃淮南第一粮商,与江南、蜀中皆有往来。”
“这是要杀人立威。”李昉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薛居正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缓缓道:“备车,我要去政事堂。圣人虽离京,但政务不能停。至于王朴那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派人去濠州大牢,保住周氏那两个在太学读书的孙子。记住,要隐秘。这天下,不能只剩下一种声音。”
官道·午时
柴荣勒马停在一条小河边。
八百骑禁军也随之停下,人马在河边饮水休整。侍卫亲军都指挥使韩通亲自带人在四周警戒——虽然这里是京畿腹地,但天子安危,容不得半点马虎。
柴荣蹲在河边,掬水洗了把脸。河水冰凉,刺激得他精神一振。抬头时,看见几个老农在不远处的田里犁地,两头瘦骨嶙峋的黄牛拉着木犁,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去问问。”柴荣对张德钧说,“那牛怎么回事。”
张德钧小跑过去,片刻后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回圣人,农人说去年旱灾,村里的牛死了大半。这两头是全村凑钱从牛贩子手里买的,已经老了,犁不了几亩地。可春耕不等人,只能凑合用。”
柴荣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玉佩——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是内府监特制的御用之物。
“拿这个去,换两头好牛给他们。”
“圣人,这万万不可——”张德钧和韩通同时出声。
“朕说可以。”柴荣语气平淡,“一块玉,挂在朕身上只是装饰,给了他们,能养活一村人。韩通,你派人去最近的州县,传朕口谕:开春后,各县官府须设‘耕牛贷’,无牛农户可向官府借牛,秋收后归还。若有州县不办,县令革职查办。”
韩通肃然:“末将领旨!”
柴荣重新上马,正要催马前行,忽然胸口一闷,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有些急,他连忙以袖掩口。
“圣人!”张德钧急忙上前。
柴荣摆手示意无妨。他放下袖子,低头看去——袖口上,只有几点淡淡的唾沫星子,没有血。
一丝极淡的笑意,浮现在他嘴角。
“走。”他调转马头,看向洛阳方向,“朕要看看,这座东都,还认不认得它的主人。”
马队继续前行,在三月的中原大地上,踏起一路烟尘。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静卧在洛水之滨。
而在更远的北方,云州方向,一道烟柱正冲天而起,在晴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只是此刻,无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