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余波(2/2)
“往北,回云州的方向。”
赵匡胤快步走到帐外,登上了望台。果然,远处契丹大营烟尘滚滚,帐篷正在被拆除,骑兵正在集结。看架势,是真的要撤军。
“为什么?”张老实跟上来,不解,“朔州刚破,他们不应该趁势南下吗?”
赵匡胤沉思片刻,忽然明白了。
“粮食。”他说,“野狐峪烧了他们的粮道,耶律斜轸抢的那点粮食,根本不够大军消耗。他们撑不下去了,必须撤。”
他望着远去的烟尘,眼神复杂。
契丹撤了,北线压力暂时减轻。但朔州丢了,北汉势力大涨。接下来的局面,恐怕会更难。
“传令。”赵匡胤收回目光,“全军整顿,明日拂晓,撤往壶关。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是。”
命令传下,营寨里忙碌起来。士兵们收拾行装,拆卸营帐,将带不走的器械堆在一起,准备焚毁。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李狗儿走到校场边,看着那十一座新坟。坟前的木牌在风中微微晃动,像在告别。
“二柱哥,陈大哥……”他低声说,“我们要走了。但我会回来的,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看你们。”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张老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两人转身,汇入正在撤离的队伍。
夕阳西下,将摩天岭染成一片血红。营寨在身后燃烧,黑烟升腾,像在为这座坚守了一个多月的山峰,举行最后的葬礼。
赵匡胤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他会记住这里。记住这里的山,这里的雪,这里死去的人。
然后,他会回来。
一定。
潞州以西三十里,山区,申时
张凝趴在岩石后,看着山下蜿蜒的山道。
他身边只剩下六十七个人。从朔州突围时还有二百多,一路被北汉军追杀,饿死的,伤重不治的,掉队的……现在,只剩这些了。
每个人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伤口已经化脓,发出腐臭的气味;有人饿得走不动路,靠同伴搀扶着才能勉强前进。
但他们都还活着。
这是高将军用命换来的。
“队正,”一个士兵凑过来,声音虚弱,“咱们……还能到潞州吗?”
张凝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夜晚的山林会更冷,也更危险。北汉的追兵虽然暂时甩掉了,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又会追上来。
“能。”他说,“李节帅一定会派人接应我们。”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从朔州到潞州四百里,他们走了三天,才走了不到一半。照这个速度,至少还要四五天。而粮食昨天就吃光了,今天全靠挖草根、剥树皮充饥。
再这样下去,不用北汉军追,自己就先垮了。
就在这时,前方山道上传来马蹄声。
张凝立刻警觉,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隐蔽。他从岩石缝隙看去,只见一队骑兵正沿着山道而来,约二三十人,打着周军的旗帜。
是潞州的兵!
张凝差点喊出声,但还是强忍着,仔细观察。等那队人马走近,他看见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盔甲鲜明,正是李筠的部将王全斌。
“王将军!”张凝终于从藏身处站起,嘶声大喊。
王全斌勒马,看见山坡上这群狼狈不堪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张凝?是你们!快下来!”
众人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坡。王全斌跳下马,扶住几乎站不稳的张凝,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眼眶红了。
“辛苦了……弟兄们都辛苦了。”他转头吩咐,“快!拿干粮,拿水!有伤的,赶紧包扎!”
士兵们围上来,递上饼和水囊。朔州残兵们狼吞虎咽,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不是伤心,是庆幸,庆幸自己活下来了,庆幸终于看到自己人了。
张凝喝了半囊水,才缓过气来。
“王将军,朔州……”他声音哽咽,“没了。高将军他……殉国了。”
“我知道。”王全斌沉重地点头,“节帅已经收到军报。他让我来接应你们,能接回多少是多少。”
他看了看这群残兵,六十七个人,个个带伤,个个虚弱。能从那样的绝境中冲出来,已经是奇迹。
“走吧,先回潞州。”王全斌说,“节帅在等你们。”
队伍重新上路。这次有了马匹代步,有了粮食充饥,速度快了许多。张凝骑在马上,回头望向朔州方向。
那里,夕阳正在沉入群山。
像一座城池,缓缓沉入血海。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坚毅。
“高将军,”他在心里说,“您未走完的路,末将……接着走。”
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渐行渐远。
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就像朔州,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
但有些人,有些事,不会被忘记。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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